张廷玉在纸上匆匆写下四个字:“不可进宫”。将墨字吸干,又将桌上的一把小巧的裁纸刀取过,将两样东西递给师爷。
师爷道:“老爷用这把刀和这四个字告诉刘大人,宫中有刀斧手,千万不能贸然进宫?”张廷玉道:“他收到之后,自然会明白!”师爷道:“好,我这就让那送信的人带给刘大人。”
张廷玉道:“吩咐那人千万小心,不可将任何人引到刘大人身边!”
师爷道:“明白!”
怀里藏着裁纸刀和信笺的王不易匆匆奔走进一条胡同里。他身后,两个穿着便服的侍卫紧紧跟随。王不易见到拐角处有口井,急中生智,爬进井洞,手脚撑在井壁上,屏住了呼吸。
两个侍卫跑来,见王不易消失,四下寻找着,向另一条胡同奔去。听到脚步声远去,王不易像猱猴似的爬出井口,朝着来路狂奔。
查家楼戏庄小屋,裁纸刀和纸片从刘统勋手中放下。
王不易道:“我跑了这么大一趟,张大人就给了这两样东西,他也太小瞧刘大人您了!”
刘统勋脸色沉重:“不对,他在救我!”王不易道:“这把刀的意思是,有人想杀您?”刘统勋道:“他在告诉我,宫里已有了对付我的刀斧手。”王不易急道:“那不就见不到皇上了?”刘统勋道:“王不易,在来京的路上你对我说过,你我可以扮成叫花子,是么?”
王不易道:“是啊!我从小就是个叫花子,不用扮,换身破衣烂衫,挎上个破篮,那就是个叫花子!”
刘统勋道:“我不能就这么困在戏庄,得想办法,一定要见到皇上!眼下,只有一步棋可走,能不能走成,那就看天意了!”
京城街面上,衣衫褴褛的大扇子肩头挑着根短竹竿,竹竿上挂着沉甸甸的包袱。包里除了别的东西,还有那具锯下的牛角。一家小客栈门前,大扇子站停,看着挂在门上的招客灯笼。她摸摸口袋,抽出手,继续往前踽踽走去。
大扇子蹲在胡同口一家小饭馆的后门边,从泔水桶里捧起残渣剩饭,拼命地往嘴里塞着。店小二捧着一筐烂菜叶出来,倒在地上,被蹲着扒食的大扇子吓了一跳。
店小二骂道:“哪来的母狗,吓了本爷一跳,快滚!”
大扇子抬起满是污垢的脸,看着烂菜叶,猛地一捧捧抓起塞进怀里,背着包袱,匆匆离去。
铁府门楼旁的墙角边,两只破碗搁在地上。一老一少两个“乞丐”坐在墙根下要着饭。府门口,几个黑衣人在“闲逛”。
“小乞丐”满脸污黑,向路人乞讨着:“过往的大爷大娘,行行好吧,给爷俩一口饭吃吧!”小肚子从铁府大门里走出来,捧着个碗,往两人碗里倒上些剩饭,往回走。“老乞丐”喊住了小肚子:“小兄弟,你家老爷回来了么?”
小肚子道:“你问老爷干吗?扒拉几口快走吧,这口饭,还是我小肚子省下来给你们俩果腹的。”一顶绿呢大轿抬来,在门前停下。小肚子急忙上前打起轿帘。从轿里下来的是铁弓南。
两个“乞丐”对了个眼色,起身走到轿前。“老乞丐”将脸上的锅灰抹去,低声:“苦耘,认出我是谁了么?”
铁弓南一怔:“这不是刘大人么?”
刘统勋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带我们俩进府!”
几个黑衣人突然感觉到什么,从靴子里拔出刀,围了过来。铁弓南看了看黑衣人,对门前的长随大声喊道:“赶快护住来人!”几个长随拔出刀,护住刘统勋和王不易。
铁弓南急道:“快!跟我进府!”
刘统勋、王不易跟着铁弓南疾步奔进府门,长随将黑衣人挡住,小肚子急忙将府门关上。两个黑衣人疾步走出胡同。黑衣人甲道:“他就是刘统勋,没看错吧?”黑衣人乙道:“没看错,就是他!走,去禀报房管家,就说刘统勋进铁府了!”黑衣人解下拴着的马,飞身上鞍,疾驰而去。
铁弓南和刘统勋匆匆进了书房。王不易和小肚子跟在后。铁弓南道:“延清,你先坐下喝口水,我得办件事。”刘统勋道:“你先忙。”
铁弓南打开柜子,捧出一只盒子,从盒里取出两把西洋火铳,在灯下看了看,望向王不易和小肚子。铁弓南道:“你们俩,拿着火铳站在门外,不管是谁,见着了就给我放铳!”
王不易乐了,从铁弓南手里接过火铳和装火药铁砂的两只小葫芦:“这玩意我摆弄过!小肚子,别愣着,接家伙!”他将一把火铳扔给了小肚子,自己掂着一把。两人出了房门,将门关上。
刘统勋道:“没想到铁大人还玩洋玩意儿?”铁弓南道:“实不相瞒,这洋玩意儿儿,还是对付你的呢!”刘统勋道:“此话怎说?”
铁弓南道:“前年你回朝的时候,不是掐上我了么?那时候,我以为你要置我于死地,便托人从洋人手里买下了这两支火铳,一支准备在你逼得我无路可退时,一铳将你打死,另一支呢,不用说,就是朝这儿打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脑门。
两人相视,哈哈笑起来。铁弓南道:“怎么来京的?”刘统勋道:“说来话长了。”铁弓南道:“那就长话短说吧!”
潘府正厅,潘八指抱着拳,大笑着与马旗门等十来个各省到京的督抚、按察使一一还礼、让座。
众官入座。潘八指道:“讷中堂走了以后,咱们还是头一回开群英会吧?各位大人从各省远道而来,还来不及洗尘,就来潘某的府上相聚,让潘某不胜感慨哪!其实啊,讷中堂虽然身在千里之外,可心和眼还在京城。我让各位办的事,都是接了他老人家的密谕,才吩咐下去的。”
“潘大人,各省恭遵皇上‘万民垦荒、举国增田’的谕旨,大垦荒已有一年了,收获可观哪!”马旗门道,“就拿咱们浙江来说吧。承蒙朝廷厚爱,派来了垦荒督察大员,诸位司官不辞辛劳,跑遍了浙江的山山水水,将每块新垦田亩都踏勘一遍,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实在是劳苦功高!”
“江西按察使拕穆齐图,才几日不见您,您怎么就瘦了一大圈,想必江西的垦荒之事没少操心吧?”潘八指道。
拕穆齐图道:“潘大人过奖了!江西垦荒之宏图,若是能入潘大人的法眼,本官欣慰至极!”
潘八指感慨道:“是啊,各位吃了那么多苦,其中三昧,潘某岂有不知?对了,叶大人,听说安徽开荒,深得万民拥赞,数日之间就收万民伞三百六十五把。”
安徽巡抚叶存仁道:“潘大人说错了一个数,该是三千六百五十把,每把伞上有民众签名一千有余。”
江苏巡抚巴阳阿表情夸张:“哦?这么算来,三千六百五十把万民伞上,歌功颂德的百姓就有三百六十多万签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