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冯三鞭强行配阴婚宁古塔巧结苦姻缘
阳光孤零零地透进窗来,将宫柱的影子投在龙椅上。
乾隆孤坐在议政大殿椅中,内心怆然,乾清宫验鸟,深深刺伤了他。执政十年,乾隆总以为一心一意“承先帝之德,行宽仁之政”,国家的法规已然完善,国仓充盈,百姓温饱。可是,那一只只开腹田鸟和一份份造假奏章,都在向他诉说着王朝的实情。
大门“呀”的一声轻轻推开,孝贤皇后走了进来,静静地在乾隆身边坐下。
乾隆眼里噙着泪水说道:“十年前金殿称水,称出了一场天灾;十年后金殿验鸟,验出了一场人祸。谁能告诉朕,大清国的天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皇上,大清国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不对,这不是实话……你没跟朕在说真话!你知道,朕用金剪子剪开鸟腹的时候,就是在给朕自己开膛!”
“皇上!您在开元之年说过,‘苍天不悯幼帝之心’,如今您已经不是幼帝,苍天定会怜悯于您……”
乾隆猛地站了起来,摇头:“不!朕不需要上苍的怜悯!朕只是想让身边的大臣们都知道,什么叫……切肤之痛!”
这时,张六德和田喜引着讷亲、张廷玉、孙嘉淦在宫廊上疾步走来。张廷玉道:“张公公,皇后陪着皇上在议政大殿坐着,有好一会儿了吧?”张六德痛心道:“退了朝,皇上就自个儿坐那儿了。”
讷亲长叹一声:“那把金剪子伤着皇上了。”孙嘉淦道:“咱们见着了皇上,别再给他添堵,拣些好话说。”
三人跪伏在皇上跟前,齐声道:“皇上请回吧,龙体为重!”乾隆的目光懦弱、迟疑而又伤痛,甚至还有一丝企求怜悯的凄然。皇后在一旁拭着泪。
三位大臣又俯下身去,痛心道:“皇上,听臣等一句吧!”
皇后的声音忧伤:“皇上刚才问我,这个案子要是大翻起来,还会有多少炙手可热的大臣卷进去?我答不上,我只是对皇上说,这么大的担忧,您该问问身边的大臣……正这么说着,你们来了。”
张廷玉抬头道:“只要皇上说一句话,此案就到此为止了。”
乾隆道:“到此为止,行吗?十大臣举钥下牢的场面,在朕的眼前已是挥之不去。朕只要一合眼,看到的就是那十把钥匙……朕知道,只要再发一句重话,还会有十把、二十把牢门钥匙在朕的面前高高举起……朕,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会儿,朕在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的,只有一句话:历代的皇帝,没有被打昏的,都是被骗昏的……朕,就是这样一个被诓骗了的皇帝……”
说着,两行清泪从乾隆的眼眶里淌出。
讷亲道:“皇上,从来为政之道,损益随时,宽猛互济。金殿验鸟,虽说验出了十个造假的各省督抚,使朝堂为之一冷,可也不失为是一桩好事。君侧当清则清,不清则乱!”
“验鸟之时,百官济济,而清出的也只是区区十条蛀虫,皇上不足为虑!”张廷玉道。
孙嘉淦道:“皇上!医家说,‘目病宜静,齿病宜动’,臣以为,治民如治目,以静为主;而治臣就如治齿,以动为主。金殿验鸟,验出十大罪臣,将其投入牢中,那就是动,是治理臣工的良策。此一动而震天下,皇上当欣慰才好!”
“朕听得出,你们都在劝朕要想得开,想得远,把坏事净往好处去想。可失去十个大臣,并未断朕十指。朕的伤痛,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不知道还有多少大清臣子要让朕不得安宁。你们替朕想过吗,如此下去,朕何以任用大臣,而大臣又何以身任国家之事?”
三位大臣看看皇后,不知该怎么说。
乾隆的脸渐渐移到了阳光里:“是啊,有你们三位股肱大臣这会儿来陪朕,朕得谢你们。都别跪着了,起来吧,将膝盖上的尘土掸了,回去替朕好好想一件事,这场金殿验鸟,传开之后,必会轰动天下,必会有人怀疑朕坐朝十年创下的功绩,必会有人拿这十大臣的脑袋来重砸朕的爱臣之心,必会有人对朕今后要办的宏业横加质疑甚至不敢作为,出了这等事,朕该如何处置才好?你们想明白后,在今年的圆明园‘北远会议’上,都拿出个办法来。”
三大臣齐声道:“臣领旨!”
刘统勋在写给乾隆的信中,除了献计金殿验鸟外,还另附一事,那就是坦承八年前自己在审理浙江钱塘决堤案时过于草率,被发往宁古塔终身为奴的原钱塘县令杜霄和原钱塘县丞谷山或许确有冤情。孙嘉淦奉命派出了两位刑部司官,匆匆赶往宁古塔。
宁古塔是极寒极荒之地,原钱塘县丞谷山与原钱塘县令杜霄被发配至宁古塔后早已不见了从前的样子。谷山三十二岁略有喜感的脸上横着一道鞭伤,蓬松的长辫胡乱盘在额头,像扣着一堆黑土。杜霄比谷山年长三岁,脸色清峻,眼睛里布满了冰锥似的寒气,一副木枷架在他瘦削结实的肩头上。令人惊奇的是,在他的枷板上竟然刻着一张张狼脸。
此时,谷山和杜霄在囚犯队列中一前一后踉踉跄跄地走进一间木头屋子,这座木屋是囚犯们集会的地方,几个披甲人执着兵器,站在门边,催着囚犯快进。不一会儿,囚犯已挤满了一屋。正中的一张大条案上,排列着二十片小木牌,有字的一面朝下,谁也看不分明上面写着什么。
两个披甲人护着宁古塔守备冯三鞭进来,冯三鞭手里拿着一口酒坛,站在一个木墩上,边喝边扫视囚犯,嘿嘿一笑:“你们这些被流放到这人间地狱的囚徒,有朝廷一品大臣,也有县衙的九品主簿,有学富五车的大学士,也有目不识丁的小跟班。本官问你们,世上让男人最受不了的,是什么?”
谷山和杜霄斜眼看着冯三鞭发酒疯。
冯三鞭道:“不是丢官!不是丢钱!也不是丢命!”又神色诡异暧昧地说,“是丢老婆!今儿晚上,本官就成全你们,让你们都带个老婆回去!——打开帘子,让娘儿们出来!”
披甲人将屋角的一道棉帘子哗哗啦啦地打开,从帘内小屋里走出二十个脸上盖着黑布的女人。每个女人的胸前都挂着块木牌,牌上编着号。
冯三鞭大声道:“既然你们平日都说这儿是阴间,那本将军今晚给各位配的,就是阴婚!”
囚犯们小声议论起来。谷山双目却在放光。
杜霄看了看谷山的眼睛:“你眼神有点邪。”谷山笑道:“你不邪,不也被人卸了官袍,扛着枷锁在垦地么?”
冯三鞭道:“都听着,桌上的小木牌都是编了号的,那些女人的手里,也拿着一块编了号的小木牌。各位挨个取一块牌子,和哪个娘儿们手里的牌子对上了,那就算是配上了阴间夫妻,今晚就领走,进洞房,扒小裤,快活去!”
囚犯们一阵**。
冯三鞭大乐,对着女人们大声道:“娘儿们都听好!当初你们都是跟着流放的男人上宁古塔来的,如今,你们大多成了孤儿寡母!本官可怜你们,替你们找个男人把阴婚给配了!本想给你们披上红盖头的,可你们配的是阴婚,不能见红,得见黑,所以本官给你们都披上了黑盖头!听着,配上了对,就让男人领回去,碰巧了,还能生个男娃女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