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苦鸳鸯洞房花烛夜鱼鳞册浮出水面来
房杠骑着马,缓缓驰走在京郊土路上,目光如鹰,注视着每个过路的车辆和行人。他突然看见一辆无篷马车风尘仆仆地驶来,车上坐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一眼就认出自己找的人到了!马车突然往路边的一条空无一人的小泥道驶去。房杠暗暗一笑。他知道,机会来了。他将帽檐一旋,一块只露着两个眼睛窟窿的蒙脸黑布落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手里扶着火铳,紧跟在马车后头。
载着汪子复的马车在月光下驶来,进了庄,在小街上缓缓行走着,要找个食宿之处。马车在一座破庙前停住。
大扇子道:“在这儿住一晚,明日就能到京城了。小放生,扶汪县令下车吧,给他找碗酒喝,让他好好睡一宿。”大扇子拎着行李下了车,向庙里走去。小放生把汪子复扶下车,挟着他走进庙门。
小放生喊道:“大扇子!哪儿有茅房?”大扇子道:“自己找!”小放生把汪子复送进庙里,向庙后的一片树林子走去。
一条人影在庙墙上一闪。小放生道:“汪子复,你这么不要脸,看本姑娘上茅房?”人影又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小放生一把拔出腰里的火铳,绕到庙后,突然对着人影举起了铳,大喊一声:“老头!看本姑娘饶你不……”她突然噤声。站在她面前的是房杠。
不等小放生再开口,房杠向着小放生一掌打来,小放生滚下深深的坡坎,重重地摔在沟底的乱石堆里一动不动。
房杠对着沟底看了一会儿,确定小放生这一摔肯定摔死了,回过身,朝原路走去。从庙里天井传出大扇子招呼汪子复的声音。他身形一动,跳上了庙瓦。房杠在庙瓦面上飞跑了一阵,蹲下,从腰里拔出弓弩,朝庙殿的天井里居高临下选择着射弩的位置。
从瓦顶往下看去,大扇子和汪子复靠坐在草堆里吃着干粮。房杠将弓弩瞄准了汪子复的脑袋。
一条细细的黑影无声地落在庙瓦上。来人也穿着黑衣,脸上蒙着一块黑布,颠着脚奔向房杠。房杠似乎感觉到什么,站起身,缓缓回过脸去。蒙脸人也站停,在月光下看着他。房杠沉声:“何人?”
蒙脸人不作声,举起了手里的长剑。房杠道:“我再问一遍,你是何人?”蒙脸人挺出一剑。
房杠翻身而起,腾空跳下了庙瓦,落到破庙一处荒芜的院子。蒙脸人紧随着也跳下,长剑像追风似的向房杠刺去。房杠从腰间抽出软剑,手指往剑环里勾住,顷刻旋出一圈剑花,将刺来的长剑挡在了光影外。蒙面人突然对着天井大喝一声:“大扇子!快带着汪子复走!”
这是琴衣的声音。
房杠一急,软剑搅得更密,剑身发出响尾蛇一般的沙沙声。
大扇子听到喊声,一把搀起吓瘫了的汪子复,往庙殿里退去。蒙着脸的琴衣和房杠绞杀在剑光中,谁也摆脱不出来,向着殿内越杀越近。两人突然撞开破窗,一前一后跃了进去。
房杠无心与蒙脸人恋战,边杀边找着汪子复和大扇子。大扇子夹着汪子复的手臂,在庙殿里躲避。房杠突然看见了两人,剑花一晃,摆脱蒙面人,“索索”两声剑啸,软剑便像蛇似的绕向汪子复和大扇子的脖子。
就在软剑扫过两人喉咙的一刹那,“铮”的一声响,软剑被一丸铁蛋击中,脱手弹起,往一尊四肢不全的金刚菩萨身上拦腰一绕,金刚顿时一分二截,轰然倒下,腾起一片尘土。
大扇子借着浓尘躲开房杠的追杀,用力撞开庙殿后门,挟着汪子复冲了出去。大扇子挟持着汪子复朝庙后的林子里跑去。汪子复喘着大气:“我还活着么?我还活着么?”大扇子道:“快闭嘴!再出声就死定了!”
两人跑进了黑匝匝的树林子。
房杠挺着火铳从廊间跳出。天井里,已经找不到蒙面人的影子,也无大扇子和汪子复的人影。房杠站定想了想,奔出破庙,往庙后的树林子奔去。房杠冲进林子,四下找着,林子里什么也没有。房杠沮丧地对着头顶狠狠开了一铳。
寸土堂里,“啪”的一声,房杠的脸上重重挨了一耳光。一道牙血从房杠的嘴角淌了出来。寸土堂一间屋内,铁箭飞怒不可遏:“谷山跑了,我原谅了你,你又让那三个人跑了,我还能原谅你么?你误我大事了知道么!我……我铁箭飞真是瞎了眼,太轻信你了!你给我……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房杠往门外走去。铁箭飞咆哮道:“给我回来!”房杠回过身,看着脸色发青的铁箭飞。
铁箭飞道:“房杠,你知道没杀了那两拨子人,会带来多大的麻烦么?没准就因为这两拨人还活着,我苦心经营的寸土堂就这么垮了,我岳父宋五楼在钱塘苦心经营的家业也这么垮了!这还不算数,我干爹他苦心经营的……得了,你没必要知道这些!走吧,好好想想,真到了大厦倾倒之时,咱们该如何应付。”
房杠道:“现在有一个人能救咱们!”铁箭飞道:“谁?”房杠道:“侯祖本。”铁箭飞眼睛突然一亮:“你是说,梁案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房杠点了点头。
铁箭飞道:“好!我再信你一回,你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房杠带着三样东西,放在侯祖本家卧房圆桌上,一张白纸、一包白银、一根白绫,道:“给你送上的‘三白’,你不会不明白,白纸是留给朝廷的,白银是留给家人的,白绫是留给自己的。”
侯祖本绝望地伸出手,颤抖着抓过笔,打开墨盒,抖着蘸了蘸,往白纸上落下了笔,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颤着拇指,蘸了印泥,往纸上盖了个红指印。回过身哆哆嗦嗦将官袍给自己穿上,又取过大帽子戴上,一把抓过白绫,哆嗦着爬上凳子,将白绫往屋梁上挂住,打了个结,伸脖子往白绫里一套,脚一蹬,凳子倒下,两腿晃**起来。
黑暗中,蒙面的琴衣赶着一辆布帷马车,飞快地奔驶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
惊魂未定的汪子复缩在马车内一角大口喘着。大扇子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小放生。马车狂颠着,似乎要散架。大扇子大声问蒙面人:“你是谁?”蒙面人摘下脸上的黑布:“我叫琴衣,刘统勋大人的义女!谷山前两天就到了京城,把你们带着汪子复来京的事告诉了刘大人。我赶着车早就跟在你们后头,可没想到你们会在破庙里过夜,更没想到小放生会被打下深沟。她头上的血止住了么?”
大扇子道:“止住了。”琴衣道:“那就好。你们放心吧,这条小路通往承德,父亲说,要是我把你们接到,就送你们去哪儿,他和都察院的人在那儿等着。”
大扇子道:“刘大人想得真周到!对了,他知道我是那个死在宁古塔的周伏天的女儿,是么?”琴衣道:“是的。”
大扇子沉默。琴衣道:“怎么了?”大扇子苦笑笑:“没什么。不管怎么说,他能救我,我得谢谢他。”
琴衣赶着的马车一路狂奔通往承德。车里,小放生醒来。大扇子道:“小放生醒了!”琴衣笑道:“定是马车把她给颠醒了。”小放生道:“不对……我是听到鸟叫才醒过来的……这不是琴衣姑娘么?”琴衣道:“咱们又见面了。”小放生道:“是你救了我?”琴衣道:“要不是我,你这会儿还在沟底下躺着呢。”小放生道:“我欠了你一回,下回还你。这是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