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山道:“忘不了。”大扇子道:“你给我发个誓,我走之后,你得照着这两个方子,把伤痛、烟瘾都给治了。”
谷山道:“你不是不知道,去过宁古塔的人都不会发誓,因为发了誓也没人信。”大扇子道:“可我信。”谷山道:“那好吧,我发誓:按时泡药,见着松针就咬,跟个马似的,早日将这两样毛病给治了。”大扇子扑哧一笑:“马可不吃松针!”
到了夜里,谷山的烟瘾又犯了,跑到镇里的一条小街上,跌跌撞撞地奔走在屋檐下的黑暗里,脸上满是被烟瘾逼出来的涕泪。他用手掌抹着脸,沿着街面一家家找过去。
一家烟膏店前挂着一块幌子,上面写着“芙蓉膏”三个字。烟膏店显然关门多日,大门用木板封钉着。谷山看着幌子,喉头咕咕响着,使劲地敲门。
有路人走来,谷山急忙求问道:“老伯!这家烟膏店怎么……怎么钉着门?”老伯道:“官府封了好多日子了。”谷山道:“那……那店主呢?”老伯道:“给吊死了。”
谷山嗒然坐在台阶上,狠狠地敲打起自己的头。老伯摇着头,叹息着离去。谷山抓挠着脖子,猛地站起,用力将钉在门上的木板扒开,重重地撞开门,跌了进去。谷山满屋子找着芙蓉膏。
店主早已被抄,柜上除了几副烟具,什么也没有。谷山极度失望,满屋子打转,猛地见到一杆烟枪,一把抓过,颤着手,抠出烟锅里的烟油,满屋子找起了纸片,可又是什么也没找到。
地上,落着一张张黄色的纸钱。他一把抓过纸钱,把桌上的几支烟杆全都抓拢了过来,一支支地抠着,将抠出来的烟油全都抹在纸钱上,找到火石,狠狠地击打,很快将纸钱点着,浑身颤抖着,贪婪地吸起了油烟。烟油在他鼻孔底下嗞嗞地冒泡作响。
突然,店门被重重推开,大扇子一头冲了进来。大扇子吃惊地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谷山,扑了上去,一把将谷山的手里燃烧着的纸钱打掉,紧紧抱住谷山的腰大喊道:“谷山!你不能变成一个烟鬼啊!你如今已是钱塘县令,钱塘还得靠你去治理,你不能就这么毁了!”
谷山疯了似的重重甩开大扇子,向那团正在熄灭的纸片扑去。大扇子抢先一步,将纸片抓在手里,塞进嘴,狠狠地咽了下去,咽得泪水迸流。丧失理智的谷山一把抓住大扇子的衣领,狠狠地推摇。
谷山狂喊:“大扇子!你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大扇子用泪眼看着面前的丈夫,哽声道:“谷山,你不是对我说发过誓了么,从此不再沾芙蓉膏,从此就照着刘大人给的方子解毒瘾么?你怎么就食言了呢?看看你自己,还像是谷山么?你已经不像了!你是废人了!谷山,你已是废人了啊!”
失去理智的谷山抡起拳头,对着大扇子的脸打出一拳。大扇子的鼻孔里淌出两股血,大扇子满眼泪水地晃着谷山:“谷山,你醒醒!我是你的妻子!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谷山咆哮:“别说了!你不是我的妻子!我没有妻子!”大扇子道:“就算不是你的妻子,可我也是你的朋友,一块儿从宁古塔出来的生死朋友!”谷山双目通红,一步步往后退着,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你再说一遍?”
大扇子道:“我可以不是你的妻子,可我是你的朋友!”谷山道:“你……你既然是朋友,那你干吗还不还手!”大扇子道:“你要我也打你一拳?”谷山道:“不是一拳,是十拳!快,快打我啊!”大扇子道:“我打了你,你就不犯瘾了?”
谷山声嘶力竭:“快打!!”
大扇子狠狠抹去鼻血,咬紧牙,攥紧两个拳头,狂喊一声,对着谷山的脑袋重重地打下了一顿乱拳。谷山的身子摇晃起来,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咚的一声倒下!
镇子的鸡鸣声中,晨光渐渐升起。阳光从烟膏店门板和窗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地照在谷山和大扇子的脸上。两人都已经平静了下来,脸上都挂着血,面对面地靠墙坐着。
谷山抬眼望着屋顶:“我……我是怎么了?”
大扇子道:“没怎么,和我一块,在这儿坐了大半夜。”谷山摇着头:“坐在这儿的不是谷山,坐在这儿的是畜生,畜生!”谷山扶着墙,硬撑着站起,却又滑坐在地。大扇子道:“这儿没有畜生,只有钱塘县令谷山。谷山,之前我说过,你定然会遇上让你心仪的女人、漂亮的女人、喜欢你的女人。这个人就是小放生。”
谷山道:“你……你什么意思?”
大扇子道:“小放生是个好姑娘。她能用命来陪着你,用心来跟着你,要是她没把你爱到骨子里,那是办不到的。你对我说实话,你真心喜欢她么?”
谷山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大扇子道:“有话就说出来,别点头。”谷山:“我这个人尽管坏,可我不会说假话,我喜欢她。”大扇子苦涩地笑一笑:“那我明白了。”谷山道:“你不用提起小放生,我就是再喜欢她,也不如你!你是我的老婆,我和你是夫妻!”
大扇子似乎已将心里的重石放了下来,脸色反而平静了许多。她摇了摇头:“现在不是了。你已经说过,你没有这样的一个妻子。”
谷山道:“我说过么?那一定是我在说胡话!这样的话打死我也不会说!不会!”大扇子道:“谷山,我和你很快就要分手了。此去甘肃,还真不知道是生是死。万一要是我回不来,你会怎么办?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找我,你会尽一个丈夫的责任,把一个回不了家的妻子带回家来,哪怕是一具尸骨,你也会把她带回家。谷山,你说,你会这样做吗?”谷山道:“会,一定会。”大扇子道:“要是我不是你的妻子,你还会这样做吗?”谷山沉默。
大扇子长长舒了口气,也把眼睛望向头顶漏光的瓦面:“我已经想明白了,从今日起,我大扇子不再是人妇,我又回到了出嫁前的那个时光,那时候,我多自在啊,凿墓碑,给父亲做饭,帮着人挖墓坑,渴了就去找山泉水喝,受伤了就爬到悬崖上去找蜂窝,掏出蜂蜡来给伤口抹上……那时候的大扇子无牵无挂,只要埋着头干自己的事,就不会被人指着鼻子喊滚,被人抡着拳头打脸,被人大着嗓门说你不是我的妻子!”
两行泪水从大扇子的脸上滚下。
谷山道:“大扇子,是我犯糊涂了,你说的这些话!”
大扇子将脸上的泪水拭去,笑笑:“除了我的丈夫,我从不会在别的男人面前掉泪,可这会儿,我却是在别的男人面前掉泪了。”
谷山道:“大扇子,我就是你的男人!”
大扇子摇摇头:“现在不是了。你在我眼里,已经是别的男人。”她扶着墙站了起来,拉开门,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
谷山喊道:“大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