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轿班扛轿上肩,在一片鼓乐声和众官的目迎中,无比庄严地抬进县署大门。
谷山进了钱塘,让一只盛粮的大斛替他进了县衙。自己则与王不易和钱塘旧友叶书办各骑着马,在梁诗正老宅大门前指挥着一队衙兵往外运着银箱。
叶书办大声道:“谷大人有令,将存放在梁家老宅的这九十万两水利银如数运往县衙银库,并派重兵看守,不得有误!”衙兵首领大声道:“遵命!”
装满银箱的马车一辆辆驶走。
谷山道:“叶书办,你记着尽快派人勘察钱塘海塘大堤,拟定修堤文案,抓紧征集民夫,筹办木石,趁着潮汛季节过后,将三十里拦潮海塘大堤给修成。”
叶书办道:“谷大人放心,我都记下了!”
谷山仿佛在自语:“只有如此,才对得起为这九十万两银子吃足了苦头的梁诗正大人。”
谷山从梁宅回到县衙之后,就搬进了杜霄当年做钱塘知县的屋子,后来的知县都嫌杜霄被贬宁古塔晦气,屋子就一直空着,现如今,这间锁了多年的空房堆满陈年杂物,都是当年杜霄留下的东西。一张小板床已塌了架,书案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和鸟屎。一只放书的柜子成了老鼠窝,书籍已被啃成一堆堆烂纸。书桌上,墨裂笔枯。谷山默默地打量着这间自己的好兄弟当年的旧居。想起当年杜霄穿着知县袍服,坐在这间屋子里伏案疾书,二人官场相携的样子,再看看面前满是积尘的书桌和空空的椅子,不无伤感地笑了起来。
突然,谷山裸背上厚厚的伤疤**起来,一阵剧痛向他袭来。他扶住门框,大口喘息。王不易急了:“谷爷,你的毒瘾又犯了,我……我给你找……找芙蓉丸去?”
谷山眼里闪出狼一般的狠光,抬起手对着王不易重重地打了一拳,厉声道:“你听着!要是以后再跟我提……提芙蓉丸,我就……我就……劈了你!”他身子一沉,坐倒在地,脸色苍白如雪。
王不易急得要哭:“谷爷!我不提了,不提了!你千万别生我的气!我……我这就给你找……找什么来着?”
谷山的胸脯起伏着:“……找……找大扇子留下的……松针!”
京城,铁弓南在公房伏案核查着送上来的厚厚一大摞纸册,刘统勋匆匆走了进来道:“苦耘,那天你说粮田缺失的根由主要有三,你再说一遍,头一条中有几类?”
“缙绅造宅修园,百姓搭庐扩场,工匠建窑烧砖,农人弃粮种烟……”铁弓南道。
刘统勋打断:“等等,工匠建窑烧砖所毁田亩,有数字么?”
铁弓南道:“各地尚未统报。”
“我记起一件事来了!”刘统勋道,“之前,我问谷山,万春渠的那份换田契书是跟谁换的,谷山说是钱塘大窑主宋五楼,那个‘天下金砖出宋窑’的宋五楼,在钱塘遍地可见宋家的砖窑。”
铁弓南道:“刘大人是说,谷山此次来京,说到了浙江钱塘遍地烧砖之事?”
“遍地烧砖的背后,必是遍地毁田。”刘统勋道。
铁弓南道:“宋五楼是我的亲家,这不是秘密。刘大人的意思是……”
“‘钱塘遍地可见宋家的砖窑’这句话,让我害怕,若是再任凭毁田烧砖,钱塘这座江南第一粮仓那就毁了。苦耘,既然那个宋五楼是你的亲家,还望你以朝廷大局为重……”刘统勋道。
刘统勋道:“对,正是此意。”
铁弓南道:“谁毁田,谁就是大清国的罪人,这个道理,我铁弓南不会不明白。倘若我那个亲家真的是因为一家私利而在这么干,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给予严办。”
刘统勋道:“那就好。”
铁弓南道:“可是,‘天下金砖出宋窑’,也就是说,京城的内宫外宫、各处的御园山庄,乃至修筑皇陵、新盖王府,还有满天下的寺庙,凡是这些地方所用的铺地金砖,除了苏州与临清几处有些供给外,几乎都由钱塘的宋家供给,若是将宋家所制的金砖给禁绝了,别处还好说,不用就不用了,可内宫造办处每年都会奉旨采办金砖数十船,该拿什么东西给他们?”
刘统勋的眉头皱紧:“如此说来,是禁不得了?”
铁弓南道:“你是户部尚书,能不能禁,不就凭你的一句话么?”
刘统勋道:“你是在提醒我,宋家的金砖就是御砖,谁也动不得!提醒得好,这事儿,待我好好想一想。”
铁弓南回到铁府就让铁箭飞尽快给钱塘去个信,告诉宋五楼,不能因为是烧金砖就胡乱毁田,按《大清律例》上的条款,用去了多少田,就补回多少田。可宋五楼刚从万春渠那里骗来了“万箩墩”这块宝地,哪里肯轻易罢手。
万箩墩是钱塘出了名的肥田,上千年来,这儿的乡人为了在万箩墩种出江南名稻“玉牙”,年年都要将田泥精心调养,久而久之,这里的田泥已成活泥,如油似胶。这种田泥,如果用来烧金砖,光滑如镜,叩之有黄金之声,可谓天下无二!也正因如此,宋五楼想尽一切办法,终于从万春渠手里把万箩墩这块宝地收入自己囊中。现在的万箩墩已经盖上了新砖窑,宋五楼与手握漕船的窦帮主联手,已经在想象金砖烧出之后,金箔裹金砖,漕船披红绸,敲锣打鼓吹号一路直送京城的景象了。
谷山坐到县署正堂公案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按《大清律例》中的农忙时节不准审理民间纠纷案,可以将关押的田户放出去回乡农耕的条款将万春渠从大牢里放出来。
出狱的万春渠眼里含着泪水,对着谷山抱拳一拱:“谢谷大人!可是我人虽然出来了,可万箩墩的官司还没打赢,我万春渠心有不甘哪!”
谷山道:“这事别急。你回村后,想办法找到那份契书的失字之谜。如果这个谜解开了,案子十有八九就能打赢,你在万箩墩里的十亩好田就能从宋五楼手中拿回来。对了,我记起来了。那桩梁诗正冤案中,起因就是账面失字。经查,失字的原因是用墨鱼汁代替了墨,那些个写在纸上的字,不出三月就自动消失了。你好好想想,当初写契书的时候,是什么情景。”
谷山道:“莫非李堂带来的那只墨盒里,不是墨,是墨鱼汁?不过,究竟是不是,还得有证据。你要是能想办法拿到证据,就能打赢官司!”
万春渠道:“好,我听你的!”
谷山道:“稻香村种稻子的万箩墩、百亩湾这些好田,都得从宋五楼手里要回来!不光稻香村的粮田一块不能丢,全钱塘的每块粮田都不能丢!在我手里要是再丢一块田,我宁可先把自己的大帽子给丢了!对了,你女儿万蛉子,还有我从山东带来的孤女麦香,两人结成了姐妹,都在家里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