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嘉淦从刑部大狱出来,想到杜霄的事,匆匆前去找刘统勋,刘统勋一听学生杜霄居然被当成了诸城空仓案的余党,现在被关在大牢,怒从胸中来,拖着瘸腿,与孙嘉淦立即前往刑部大牢。
受完鞭刑的杜霄手里抓着了一根麦草,往铁门爬去,摇摇晃晃地硬撑着站起,将手里的麦草从铁栅里探出去,一寸一寸地够着挂在外头牢廊石壁上的油灯。将麦草尖梢点着了火,杜霄缩回手,将地上一小堆麦草秸点着。麦草很快化成了灰烬。他往草灰里倒了一碗水,一步一挫地走到牢壁前,用手指蘸着草灰糊,以指当笔,在牢壁上写道:“粮田因修官道被占,按律需如数还田。青铜县杜家庄乡民未得朝廷所拨复垦银两之分毫,交涉无果,反遭杀戮,天理何容!杜霄绝笔。”
黑色字迹越写越红,收笔之处,竟然已是鲜血。杜霄扔下碗,如释重负,两腿一软,重重地倒下。
刘统勋站在牢墙前,看完上头的字迹,又回头看看躺地上满身是血的杜霄,突然怒目望向冯三鞭。
冯三鞭急忙问身后的狱卒:“快说!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狱卒苦着脸,替冯三鞭顶过:“小的见他……见他不老实,就……就给了他几鞭子……”冯三鞭重重抽了狱卒两耳光。孙嘉淦和几个刑部司官匆匆进来。孙嘉淦道:“案卷上罗列的罪名全属捏造!”刘统勋道:“谁干的?”一司官道:“讷中堂的亲侄子,工部郎中讷图。”刘统勋一怔,沉默了一会儿:“立马将杜霄送太医院,请太医治伤!”
后来下朝时,讷亲被刘统勋拦住,刘统勋义愤填膺地说起此事。讷亲回到中堂府,重重地给了侄子一个耳光道:“眼下这种时局,你真不知道利害?‘贪赃’二字跟个鱼刺似的,扎在皇上的喉咙口,他是恨不得割脖子将刺拔了!你这畜生偏偏撞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叔怎么救你?”
讷图道:“怎么救都行,只要不下狱、不挨刀就成!”讷亲道:“蠢成这样,还穿着这身五品官袍,你是在给大清国丢脸!”讷图道:“侄儿要是押往刑场当众处斩了,更给您丢脸!”
讷亲怒声:“等你挨刀之时,我连断头烧饼都不会给你送一张!”
潘八指抬起脸道:“我说大侄子,你叔不是怕引火烧身,是怕引火烧家。你叔的家当有多大,你不会不知道。这个家当不能因为你就被人点着了火。”
管家匆匆进来:“铁公子来了!”
铁箭飞进来,施礼道:“那笔复耕银该有三万六千两,我已将银子从寸土堂如数运出,不日就可发还乡民手中!为让此事办得万无一失,我让江西按察使亲自前往杜家庄,处理放火杀人之事。”
讷亲道:“办得周全!讷图这个人,只吃了三天素,就想着上西天,心也太急了。让他辞了官,也算是给朝廷剔除了一个庸官。”
“图兄是您的亲侄,再怎么说,也是上天的一方星宿。依我说,官门不开商门开,倘若图兄能进商门,或许大有作为。不如让他开个典当铺,您看如何?”铁箭飞道。
讷亲道:“典当铺?嗯,靠谱!”
铁箭飞与讷亲的交往还得从寸土堂说起,讷亲听闻铁箭飞的寸土堂办得有声有色,便在与铁箭飞喝茶的时候,语气清淡地提了一句:“那寸土堂的内院修得十分精致,所请的修院工匠,都是修圆明园的御匠,是你花了重金将他们请来的。”
铁箭飞心里猛地一震,请御匠的事要是传出去,脑袋不保。那时他就明白自己完全被讷亲拿捏在掌心了。令他没想到的是,讷亲看重他脑袋机灵,手脚利索,不是等闲之辈,随后居然收他为义子,从那以后,两人的交情也随着一笔笔的交易越发深厚。
铁箭飞帮讷图这厢把后路走得稳稳当当,那厢也在密谋着借讷亲的势力,做更大的交易。
又过了几日,杜霄可以下地行走之后,立即前去户部向老师刘统勋辞行。刘统勋看着杜霄,道:“你应该在太医院好好地养伤,为何这么快就要走?”
杜霄点头:“老师的救命之恩,学生无以为报。眼下伤情已愈,我也该回钱塘任职了。无论所干之事是大是小,都是回报于恩师!”
“对了,都察院派员下去,亲眼见到那三万几千两复耕银全都在江西的藩库存放着,如今已实数发下,还田之事有着落了。烧死杜家庄乡民的案子,江西按察使亲自在处理,已将凶手捉拿归案,给死者的抚恤银两都已足额拨下。在此案中怠慢误事、激变良民的工部郎中讷图,也已知罪辞官。你屈死的哥哥和乡民,能得以申冤了。”刘统勋道。
刘统勋将一封信递给杜霄道:“我写封信你带上,到了杭州,你去院署衙门拜见浙江巡抚唐思训大人,将信交给他。一是请唐大人协助你和谷山查清当年的那桩旧案;二是告诉唐大人,谷山和你都为朝廷立了功,巡抚署该好好保举你们俩。谷山此次在山东揭露空仓巨案,立功甚伟,你有这样的好兄弟,老师我替你高兴!”
杜霄道:“谷山是您的学生,我也替老师高兴!”
刘统勋依依不舍道:“走吧!”
刘统勋送杜霄出了户部大门,坐上马车。
刘统勋目送着马车远去:“但愿他和谷山在浙江还能干出一番大事来。”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奔向南方的土路上。挂在车厢一角的油灯也在摇摇晃晃。杜霄蜷缩着身子,想到刘统勋夸赞谷山这次在山东揭露空仓巨案立功甚伟的话,杜霄的瞳仁里闪着从未见到过的嫉妒的火焰。
户部出事之后,梁诗正和林剑锋就开始在户部档房里着手查十年前的鱼鳞册,每天夜里在户部档房的窗上挂上黑布帘,翻阅一摞摞鱼鳞册卷宗。这些日子,他们翻遍了保定、河南等地记录田亩数的鱼鳞册,只要将新旧之册相互对照,就会发现里头错谬众多,亩数不是急增就是骤减,上头的这一个个数字,全像是儿戏。而且还发现了一个问题,朝廷发放赈银都是按亩所发,地方为了从朝廷手中多拿些赈银,每逢灾年,田亩数必定比上一年报得多,造假骗赈,这比十大臣犯下的“虚报丰歉案”更胜一筹。刘统勋如今正忙着收拾户部的这副烂摊子,梁诗正和林剑锋当即决定,亲自带上户部的印信,去一趟保定府,实地勘量一下有疑问的田亩,把数字拿准之后,再与鱼鳞册上的数字两相对照,只要有大出入,那就是拿到了铁证。有了证据,再交由刘统勋处置。
虽然两人在户部档房的行踪已经非常谨慎、隐秘,但是每夜都去翻查鱼鳞册,还是被侯祖本在户部的眼线发现了异常。侯祖本知道之后,立即向潘八指邀功,讷亲想要除掉梁诗正,又忌惮刘统勋,便想到了干儿子铁箭飞,他急于替父亲铁弓男剪除仕途拦路虎梁诗正,并且是借梁诗正的老师张廷玉之手,把梁诗正彻底推入深渊,如此,一张大网扑向了毫不知情的梁诗正。
梁诗正与侯祖本按照惯例,在户部银库里一前一后地巡视,一切看起来毫无差错,但是走在前面的梁诗正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今年三月,皇上亲批九十万两帑银拨往浙江钱塘县,修理海塘水利工程,银账两讫吗?”就是这句话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跌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