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谷县丞钱塘翻旧事梁家宅库银惹新篇
正在涨潮的海浪拍打着海塘堤石,推涌着一堆堆白沫。谷山在到处是断石裂缝的海塘大堤上行走着。远处的岬角上,闪着一豆灯光。谷山加快了脚步。那豆灯光是岬角的一间小瓦屋,谷山轻轻地推开竹门进来,吊在火塘上的瓦罐冒着热气,一个白头老妇人坐在火边,在“吱吱呀呀”地摇着纺车。老妇人是当年巡堤老汉龙大爷的妻子,谷山一进门,她一眼就认出了当年的救命恩人。那年闹海匪,龙大爷巡堤的时候被砍了三刀,是谷山带着衙门的官兵把海匪给捉了,还给龙大爷治了伤。一听谷山是来找龙大爷询问那年塌堤晚上发生的事,龙大妈紧张起来,就说龙大爷去了梁家老宅守夜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天的事,谁也记不清楚了。
谷山从瓦屋里出来,纳闷梁家老宅自打梁诗正大人去了京城就没人再住过,是个空宅,空宅子干吗要人守夜呢?这里一定有蹊跷,便趁着夜色往县城梁宅走去。月色如水,空****的县城路面上,行人稀少。谷山站在石桥顶上,朝桥下灯火通明的宋府默默地望了一会儿,往桥下走去。
突然,一阵袭来的骨痛像无影的鞭子猛地抽下,他一个趔趄从桥阶上跌下,在地上打起了滚,两只手紧紧抠住砖缝,眼珠暴突,脸上滚下豆大的汗珠。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对着桥栏的木柱一下一下地撞起了背。好一会儿,谷山缓过气来,摇晃着继续往前走,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街边保元堂药铺,满脸苍白,淌着大汗地要了一包芙蓉丸,抖动着手指将药包拆开,取出两枚乌黑的药丸,放嘴里嚼起来。好一会儿,他的手垂下了,喘气声渐渐平缓下来。谷山没想到,他前脚刚出药铺,药铺老板就匆匆地进了宋府,将谷山回到钱塘的消息告诉了宋五楼。
当恢复正常的谷山站在梁府门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人惊讶,一座空宅子,紧闭的宅门前,居然有八个执着刀枪的士兵严密看守着,另有一队兵丁沿着老宅围墙来回逡巡。
谷山猫下腰从墙角闪出,瞅准巡兵的空隙,爬上一棵树,攀上墙脊,往宅子里跳了下去。宅子里静悄悄的,漆黑一团。谷山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闪了进来,穿过一个庭院,往前找去。
宅子的夹廊里有亮光移来。谷山急忙藏身,往夹廊深处看去。一个驼背老人挑着灯笼,沿着夹廊走来。谷山眼睛一亮:“龙大爷?”
挑灯笼的老头闻声站停,低声喝问:“谁在这儿?”
谷山看看四下无人,从暗处走了出来道:“龙大爷,我是谷山啊!”龙大爷一惊:“谷……谷大人……你怎么上这儿来了?”谷山道:“宅子里就您一人么?”
龙大爷点点头:“没别人。”
谷山道:“您这是在护宅?”龙大爷道:“这是县衙派下的差事。”谷山道:“那门外的巡兵,他们也是在护宅?”龙大爷道:“这事我就不知道了。谷县丞,你是怎么进来的?”谷山道:“从后院的墙上爬进来的。”
龙大爷道:“你这是在找死啊!要是被官兵见着了,那是一点活路都没了!”
“龙大爷,我进宅子来,就是为了来见见您!八年前,咱们钱塘的那场大飓风您还记得么?那时候您是巡堤工,整天在海塘上巡查险情,您最知道哪儿会决堤,哪儿不会决堤,是这样么?”
“没错,哪处堤石开了缝,哪儿有了白蚁,我都知道。”
“那我问您,那天海塘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子,真的是被海浪给撕开的么?”
龙大爷叹息一声:“谷县丞,事情已经过去八年,我都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谷山一把抓住老人的双肩,急道:“老人家,正是那个口子,让我和杜县令都担当了失察之罪,被发往宁古塔终身为奴!我今晚来找您,就是想知道,那天晚上的海塘,究竟是怎么决口的?”
龙大爷执拗地摇摇头:“谷县丞,我真的什么都不能说啊!我要是把真情给说出来,那就没命了,不光我没命,我家老婆子也没命了!你饶过我吧。”
谷山道:“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那海塘不是被飓风给撕开的,而是有人掘开的!”
“我可没这么说!求求你,别再追查这件事,你既然从宁古塔回来了,那就好好活几年吧!”龙大爷道。
前院的门打开,闪起一片火把的光亮,一队巡兵走来。
龙大爷道:“今晚上是当年亲手将你送下大狱的洪把总巡夜,快走!”谷山急道:“老人家,我还会来找您!”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谷山跳出廊窗,向院楼跑去。
洪把总领着士兵跑来,喝问:“龙老头!有动静么?”
龙大爷嗫嚅:“没……没!”
洪把总重重抽了龙大爷一耳光:“有人看见一个男人跳进了宅墙,你在这儿巡夜,不会没见着!”
这时内院传来瓦罐落地的响声。洪把总一摆手:“谷山就在宅子里!快搜!”士兵们向着内院拥去。
谷山靠在内院厨房的柜子前,门外传来军靴的跑动声,一会儿又渐渐远去。谷山踅到后门,轻轻将门拉开,闪了出去,四下寻找出路。
士兵的搜查声越来越近。谷山闪到楼梯底下,顶起一块梯板,爬了上去,重又将梯板合上。
屋内漆黑一团,上了楼梯的谷山轻轻地推开一道门缝,踅了进来。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可见满屋子都叠满了一口口大木箱。谷山跑到长窗前,推开一道窗缝往下望去。下面的围墙外,是城河。墙角立着一只大花瓶,谷山捧起花瓶轻轻打开一扇窗,将花瓶朝河里扔了出去。河面上一声大响。
洪把总听见东西落河的声音,急声道:“他跳河了!快,沿着河道搜!”洪把总领着士兵朝门外奔去。楼下恢复了寂静。谷山靠着墙坐了下来。忽然看见对面墙边叠着的一口口大木箱,眼皮突然一跳。每口木箱上都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户部库银”的字样!
他站起,走近木箱,将一口箱子打开。满满一箱官锭!又打开一箱,也是银锭满箱!原来这宅子里藏着户部的库银!他们守着的就是这些银子!谷山又合上箱盖,重又将封条贴好,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踅出门去,从梁诗正老宅夹廊墙角闪了出来,在黑暗中向前摸去。谷山轻手轻脚地朝前面的一簇灯光跑去。
龙大爷在给屋内灯笼换烛,听见身后门声轻轻一响,龙大爷回头:“你怎么又来了?他们还没走远呢!再说八年前的那桩事,你就别问了,我真的啥都没看见。”
谷山道:“龙大爷,我这会儿来找您,不是问八年前的那桩事,是想问问内院小楼上那些银子的来历。”龙大爷吃惊:“银子?内院的小楼上有银子?”谷山道:“那儿搁着几十箱银子,都是户部的库银。您真的不知道?”
龙大爷道:“真不知道!我来这幢老宅子的时候,楼梯口就已加了门,上了锁,没见谁上楼去过。不该我知道的事,谁都不会告诉我。谷县丞,命比银子要紧,快走吧,要是让洪把总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