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查父案沙海险丧命救亲朋御窑吃闷亏
甘肃古浪县,变形的太阳在寂寥的天空中发出的一种尖尖啸音,在连绵起伏的沙海中嚣响着。空气中布满了像岩石褶皱般的流光,这使得出现在这片流光里的人看上去像是正在蒸发的虚影。
一道虚影跋涉而来,是大扇子!大扇子像蜥蜴一样爬上一道高高的沙梁,又滑了下去。大扇子匍匐着,半张脸埋在沙子里,苍白色的头发被沙漠的劲风吹散着,像一缕缕剪碎的灰白色布条。
阳光直射,大扇子紧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嚅动着满是沙子的嘴唇,头顶的太阳仍在发出金属般的嚣响,绿得像一块巨大的碧玉。她头一沉,晕死过去。
渐渐地,不知从哪儿传来凄凉而又悠长的骨笛声。
骨笛声向着沙梁越吹越近。
一望无际凝固着的沙海。骨笛声清凉如水。在这罕无人迹的沙海中,骨笛声听上去像一股流淌的细泉。
太阳在骨笛声中沉落。沙漠渐渐由金黄色变成红铜色,又由红铜色变成白银色。
一轮满月从沙梁间缓缓升了上来。吹骨笛的是位满头白发、穿着一身褴褛官袍的老叟,老叟牵着一匹干瘦的骆驼,驼背上趴着昏迷不醒的大扇子。老叟把大扇子救回了村庄,一座被荒弃了才几年的古浪村落,像是度过了千年岁月,断垣残墙在月光下一派肃穆。火堆上吊着一只小小的铜壶,壶嘴里冒着热气。老叟取下壶,往一只破碗里倒了些热水,捧着,向一垛残破的土墙根走去。
大扇子躺在一块破毡上,脸色惨白,奄奄一息。老叟托起大扇子的头,将水喂进嘴去。好一会儿,大扇子咳嗽起来,眼睛渐渐睁开,瞳仁里闪着一丝活气。大扇子道:“我到古浪了么……”
老叟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以示他既聋又哑。
大扇子抬起手,用沾满干血的手指在沙子上写了两个字:古浪?老哑巴点了点头。大扇子满是血泡的嘴唇绽出一缕微笑。老哑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上。大扇子接过,拼命地吃起来。
大扇子的眼睛落在老哑巴的官袍补子上,破烂如缕的补子依稀可辨绣着的雪雁。
大扇子抖着手,伸出四个手指:“你穿着四品官的袍子,莫非你是朝廷官员?”
老哑巴拾起一根小棍,在沙子上写了两个字:囚官。大扇子眼皮猛跳:“莫非你也和我父亲一样,也来古浪寻找粮田失踪之谜?”老哑巴似乎听懂了,点了下头,又用手指做了个“十年”的手势,用棍子在沙上写下四字:“来此何干?”大扇子往沙窝里跪下,用小木棍写:认得周伏天么?老哑巴盯着字看了许久,满脸的皱纹像岩石一般碎裂开来。显然,他认得周伏天!
大扇子急道:“老人家,我就是周伏天的女儿啊!我来古浪就是要寻找当年粮田失踪之谜,为父平冤!”
老哑巴摆着手,撑着沙子往后退着,匆匆站起,牵着骆驼离去。
大扇子摸过枯树枝,撑起身,对着老哑巴大声喊道:“老人家……老人家……谢谢你救了我!可你得告诉我,当年的古浪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哑巴牵着骆驼已经远去。挂在骆驼脖子上的铃声也渐渐消失。大扇子跌坐在井台边,绝望地看着通往村处的****沙海。
大风呼啸,将烧着的火堆吹得火星四飞。大扇子裹着破毡蜷缩在火堆旁。远远的,不知从哪儿传来狼的嗥叫声。
大扇子惊醒,坐了起来,吃了一惊——
一旁的枯树上拴着那头瘦骆驼!驼背上挂着一只水囊和一袋干粮,一件厚厚的棉衣用绳子扎着,也挂在驼背上。
大扇子挣扎着站起,大声喊道:“老人家……老人家……”没有老哑巴的人影。大扇子朝脚下看去。
火堆旁的沙子上,写着两个大字:速回!
花园池亭,空气清新,一条用黄线绣在缎袍左肩上的蟠龙金碧辉煌、夺人眼目。穿着绣龙五彩大袍的宋五楼握着一管紫毫大笔,在纸面上落下最后一笔,收起笔,纸上出现四个墨光逼人的大字:“宋氏御窑。”
宋五楼扔下笔,站在一旁的丫鬟急忙递上手巾。李堂道:“宋氏御窑……好字!好字!”宋五楼得意道:“李堂,就按这四个字做块大龙匾,盘一圈五爪飞龙,挂到咱们新开的窑场去!”
李堂道:“我这就上杭州府找最好的匾匠!”
宋五楼道:“想我宋家,当年雍正皇帝在的时候,进贡了造殿用的铺地大金砖,雍正皇帝还召见了我,在我左肩上拍了这么一下,说了两个字:‘好砖。’回来后,我就在被雍正皇帝拍过的左肩上绣了一条龙,每逢喜庆之日就穿上它,以表对雍正皇帝的恩谢!”
宋五楼道:“箭飞从京城寄来了快信,信中说,他干爹如今当上了军机大臣,手中之权已在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咱们宋家的底气就更足了!咱们在钱塘烧的金砖,是为皇上烧的,是为王爷烧的,更是为大清国烧的,有讷中堂撑腰,什么都不用怕,有多少好土就烧多少好砖!”
李堂道:“对,谁要不服,就将您爷肩头绣着金龙的袍子穿给谁看!谁要是还不服,那就给他安个‘抗旨’的罪款,拿他下狱去!”
一个矮个子男人匆匆进来:“禀管家!小的打听到大扇子的下落了!”李堂道:“快说!”矮个子男人道:“大扇子独自去了甘肃古浪县!”
宋五楼皱着眉:“蹊跷!她一个女人,怎么敢一个人往甘肃跑呢?此事得尽快派人去京,告诉我女婿!”
稻香村的万家灶台上已经没有一粒米了,万蛉子和麦香都已经饿了几天。万春渠看着两张蜡黄的小脸儿,越想越气,光着脚就跑出了家门。跑着跑着就来到了万箩墩,在光秃秃的泛着油光的万箩墩农田里奔走着。不远处,一座座新建的砖窑灯火通明、浓烟滚滚。干夜活的乡民在掘着田土、打着砖坯。几头脚挂铁链的耕牛在泥塘里转着圈踩泥。
万春渠失神地看着,突然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在地里疯狂地刨着、扒拉着,很快扒出了一块石碑,用手掌在碑面上重重地抹着上头的湿泥。染上掌血的石块露出了四个字:“万家田碑!”万春渠抱着自家的田碑失声恸哭。
好一会儿,他从地上爬起,抱着田碑,一步步走向地边,将碑石重重地竖在田埂旁,稳稳地埋土立稳。随后,他对着碑石跪下,磕了三个头,爬起身,朝砖窑方向跑去。
万春渠奔进芦棚,找到一块破布,用棍子扎紧,往布上倒上灯油,就着炉里的余火点着了火把,猛地冲出棚去,冲向一座高高的柴堆,柴堆点着了火,燃烧起来!
一群窑工被家丁从窑门里撵出来,拿起灭火扫帚,扑打火焰。火越烧越旺。万春渠躲过家丁,闪进窑门,用铁棍对着窑膛里炉口狠狠地砸来。炉口砖塌了下来。他疯了似的跨进窑膛,对着满窑叠着的金砖砖坯猛砸猛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