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邹子旺诬人反送命讷中堂避走大金川
大雪已停,紫禁城一派银装素裹。乾隆背着手,在屋里不安地走动着。桌上,堆着两大堆折子。前几天的那场殿议,并没得出什么结果,大臣们递的折子不少,可支持清丈征税的和反对清丈征税的,是五五开。所以此时,在乾隆面前的这架天平上,谁都压不住谁。唐思训用命递上来的刘统勋亲笔信在这时就变成唯一可以加重的砝码。
刘统勋信中说,清丈征税断不可开,若开,则垦民亡、垦荒亡、垦业亡。三亡之下,那就是粮田亡、粮仓亡、国基亡、朝廷亡。
看着这封信,乾隆心中在全国大办垦荒营的决心更重了,放下信件,便让张六德安排厚殓唐思训的事宜,并且亲自踏着满地雪片,出宫去通州码头送唐思训最后一程。
通州码头停靠着一条大船,船上搁着唐思训的灵柩。灵帐上挂着唐思训的遗像。谷山披麻戴孝,跪在棺前,在往铜盆里烧着纸钱。
皇帝的辇车在骑马的大内侍卫护卫下疾驶而来,在码头停下。张六德长声道:“皇上驾到——!”
岸上、船上的人纷纷跪倒。乾隆看了看灵帐上的遗像,眼睛渐渐泛红。张六德递上一碗白酒,乾隆接过,在唐思训的棺前缓缓浇祭。张六德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将一副近光眼镜递到乾隆手中。
乾隆看着唐思训的遗像:“朕在钱塘的时候,听说你也在垦荒营里,帮着刘统勋。朕没能见到你,这是朕的遗憾。刘统勋告诉朕,你的眼睛更近光了,那副常年不摘的眼镜也碎成花了。今日朕来为你送行,带来了一副近光镜。你戴着它,在另个地界上,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都别摘下,就这么戴着,放放心心地走你的路。”
遗像上的唐思训,面容忠厚,目光倔强。乾隆将近光眼镜轻轻用手拭了拭,轻轻放上棺盖,摆正。
乾隆转身对谷山道:“谷山,平身吧。”
乾隆打量着一身白麻衣的谷山:“官袍外头再添孝袍,你这个官,做得仗义!”谷山道:“微臣没能保护好唐大人,也没能及时将刘大人的信交到皇上跟前。”
乾隆抬了下手:“不,你尽职了!回垦荒营后,告诉钱塘的垦民们,朕在等着他们将钱塘的荒地都给垦出来,在等着他们在新田里种上粮食,还等着他们的粮食年年丰稔!”
谷山道:“微臣定然将皇上的口谕带到!清丈征税之事,刘大人在信中……”
乾隆道:“这事你不要多说了,朕下的谕旨绝不会更改。谁要想借此次万民垦荒的机会,欺侮垦民、盘剥棚户,朕一个都不会轻饶!”
谷山道:“唐大人要是能亲耳听到皇上的这番话,定当含笑九泉!”张六德取出一块御制铜牌,递给谷山:“谷山,刘大人在给皇上的信中说,他准备在浙江再多开办几个垦荒营,皇上觉着这是大好事,还望加紧措办。皇上念及刘大人免不了要行走各处,特赐‘通行御牌’一块,见了刘大人你交给他,或许用得上。”
讷亲府内房门窗紧关着。讷亲抱着暖炉,浮肿着脸,坐在椅上不停地抹鼻烟。一旁,坐着潘八指。两人在密谈。
潘八指道:“据各地的眼线来报,皇上不久前调傅恒从江西回京,虽然是改行当了编撰官,可暗地里却让他干着另一件秘事,那就是在查皇庄!”
“意料之中。这件事,定然是皇上秘密交办的,恐怕就是为了让刘统勋复出。”讷亲道。
“皇庄历年办下的那些事,真要是被傅恒查出来,废皇庄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傅恒还在密查唐思训、孙嘉淦、梁诗正的罢官降爵之案,用不了多久,这几桩案子恐怕都会被查清,于咱们不利。对了,在那封弹劾刘统勋的百人签名弹章上,好些签过名的大臣都在暗地里反了水,写下密折,通过铁弓南的手递到了皇上跟前。”潘八指道。
讷亲放下暖炉,背着手在房里走了一会儿:“看来,铁弓南大有取代我讷亲的势头哪!当初,咱们的那六支箭,有点射偏。现在看来,头一支要射的就该是铁弓南!”
潘八指道:“您是看在铁箭飞是您干儿的分上,以为铁箭飞能将铁弓南给收归在咱们身边,才扶他当上了户部尚书。可没想到,事与愿违,如今他成了朝中的刘统勋,和朝外的那个刘统勋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讷亲道:“这几天我在琢磨,有什么办法能将铁弓南给一箭射下,可就是想不出良法来。”
潘八指道:“对了,据咱们埋伏在铁府的眼线来报,就在铁弓南卧室的床底下,有一个银窖,里面藏满了几大箱银子!”
讷亲道:“哦,铁弓南能干这种事?不会吧?”
“当然不会。铁府和邹府比邻而居,铁弓南和邹子旺的卧房只隔着一座墙,邹子旺有个每夜都要听着倒腾铜钱声才能入睡的毛病,日子一久,铁弓南听得心烦,让用人捡了几大车坟砖来,在床边又砌了一堵墙,才把那响声给拦住。可铁弓南没想到的是,邹子旺藏银的地窖就挖在他的床底下!我去找邹子旺,让他给密道的门砌上砖,将邹府隔断后,那银窖不就成了铁弓南的私窖了么?”潘八指道。
讷亲道:“好!等拿住了铁弓南,我就立刻去禀报皇上,不把他打得个脑汁四溅决不罢休!”
马嘶声中,铁府大门口蹄声杂乱。邹子旺坐着轿,领着刑部的一群士兵蜂拥而来。士兵打着灯笼,拿着铁镐,撞开大门,将那根竖在门里的大木头推倒,一拥而入。
杂乱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外传来,铁弓南被惊醒,从**坐起,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摸到一小截残烛,用打火石将烛点着。门被重重地撞开,不等铁弓南下床,士兵就将床拖开,举着镐对地面猛刨。
铁弓南从倒塌的**爬起身,拢上满是补丁的内衣,穿上靴子,怒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邹子旺冷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干什么?还用我告诉你么?刨!刨开了床底下的砖头,就什么都知道了!”
七八支铁镐一阵猛刨,地底下顿时露出一个大窟窿,士兵往里探进火把照了照,大喊道:“邹大人,找到了,里面都是银子!”
邹子旺捋了捋山羊胡,冷声笑起来:“铁大人啊铁大人,瞧您这身打扮,穿着满是补丁的破褂子,蹬着一双露脚趾的破靴子,连点亮的蜡烛也跟乌**似的一小截,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天下第一廉官,可谁会想到,你就躺在五万六千两白银上头,跟个守财奴似的,守着被你侵贪而来的银子!”
铁弓南道:“且慢!你刚才说,我侵贪了多少银子?”
邹子旺道:“五万六千两!”
铁弓南哈哈大笑:“很好!地窖刚刨开,还没一个人下去过,你邹大人就知道里面有五万六千两银子了,岂不奇哉!那我问你邹大人,你是如何知道地底下有五万六千两银子的?”铁弓南大笑着从衣架上取过官袍,不慌不忙地给自己穿上,戴上大帽子,斜着眼睛,不屑地瞥了一眼邹子旺,冷冷道:“快到上朝的时辰了,走吧邹大人,咱们当着皇上的面再说此事!”说完将袍子一掸,背着手,大步走出门去。
养心殿东暖阁,乾隆在房里洗漱。张六德匆匆进来。
张六德道:“皇上!讷中堂在外头跪了好一会儿,说有急事见您!”乾隆将蘸盐牙刷从嘴里取出:“急事?好吧,请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