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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姐妹夜话（第1页）

咸福宫偏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混着银霜炭暖融融的温度，形成一种沉闷的安静。沈眉庄半倚在暖炕的引枕上，身上锦被严实，脸色却仍透着病后的苍白。见甄玉隐挑帘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被快步上前的妹妹轻轻按住。

“姐姐别动。”甄玉隐在炕边坐下，触到沈眉庄的手指，冰凉，“手这样冷，药可按时用了？”

“才服过。”沈眉庄靠回去，目光却紧紧锁在甄玉隐脸上，“你……今日如何？皇上忽然召你出去，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了一上午。”

“无碍。”甄玉隐温声应道，示意崔槿汐将食盒搁在炕几上，“皇上不过问了问父亲的差事，又赏了支梅花罢了。”她转头对流朱吩咐，“把点心摆出来，给眉姐姐尝尝。”

流朱应声开盒。枣泥山药糕被巧手捏成五瓣梅花的形状，中心点着一抹嫣红；桂花糖蒸栗粉糕则切作精巧菱形，金黄的糖桂花星星点点。都是沈眉庄素日偏爱的。

沈眉庄只瞥了一眼，便将脸转向内侧：“没胃口。”

“姐姐。”甄玉隐亲自拈起一块山药糕，递到她唇边，“身子是自己的。气病了，疼的只有真心待你的人。那些不相干的，谁会为你掉半滴泪？”

这话首白得近乎残忍。沈眉庄眼眶蓦地一红，终是接过糕点，小口抿了起来。

甄玉隐挥了挥手，殿内宫人悄声退下，只留崔槿汐与采月守在门外。

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响，炸开一粒细小的火星。

“玉隐，”沈眉庄咽下糕点，拭了拭唇角，声音里压抑着颤意，“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年氏从前何等嚣张，害过多少人？如今关上几个月，抄几卷经，说几句软话，便什么都抹去了？那些事……便都不作数了？”

她越说越急，气息都有些不稳：“还有皇上！他明明清楚年氏的秉性，前阵子还那样回护你，怎么转眼就——”

“姐姐。”甄玉隐轻轻按住她的手，“慎言。”

沈眉庄咬住下唇，眼泪终究滚了下来：“我只是……替你委屈。昨夜宴上，你那样镇定自若，我心里却像油煎似的。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哭闹起来了。”

“哭闹若有半分用处，这宫里便不会有那么多枉死的人了。”甄玉隐取了帕子，轻轻为她拭泪。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捧雪水，凉浸浸地浇在沈眉庄心头。

“姐姐听我说。”甄玉隐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而恳切，“年妃复位，看似她占了上风，实则未必。”

沈眉庄止住泪，抬眼望她。

“其一，她的封号未复。”甄玉隐徐徐道来，“‘华’字是皇上亲赐，代表着荣宠体面。如今只还位份，封号却悬而不给，这便是皇上心里仍存着芥蒂。这份恩典，是有前提的。”

“其二，年羹尧当众献俘，看似风光，实为示威。皇上是什么性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眼下年家军功煊赫，皇上不得不赏；来日若有一丝错处，今日的张扬便是他日的催命符。”

“其三，”她略顿，声气更轻，“皇上昨夜赏我，今日又单独召见，表面是安抚，实则是敲打告诉我，也告诉六宫：君恩似流水，今日可予，明日亦可收。这份敲打，年妃岂会感受不到？她此刻越是得意，心中便越难踏实。”

沈眉庄怔怔听着，眼底渐渐有了光：“你是说……皇上并非真心要复她位份，不过是权宜之策？”

“真心假意，并不紧要。”甄玉隐摇头，“紧要的是时势。西北战事未平，朝廷需要年羹尧；后宫需得制衡，皇后一人独大也非皇上所愿。年妃复位，一石三鸟：既安抚年家，又牵制皇后，顺便也敲打了其他有心之人譬如我。”

她说得如此透彻，沈眉庄倒抽一口凉气：“皇上……疑心你？”

“不是疑心，是防范。”甄玉隐笑了笑，那笑意里透出几分苍凉，“父亲在吏部渐露头角，我又承宠，皇上自然会多思量一层。帝王心术，从来如此。”

她松开手，起身踱到窗前。窗外雪又密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姐姐可还记得，入宫前父亲是如何嘱咐的？”她背对着沈眉庄，声音飘忽，“他说，沈伯父亦曾说：后宫险恶，不求你们光耀门楣，只盼平安终老。”

沈眉庄默然。这话，她父亲确曾一字一句叮嘱过。

“可既己踏入这深宫，‘平安’二字，便成了最奢侈的念想。”甄玉隐转过身，目光清凌凌的，“要想平安，便不能只是被动承受。须得看清棋局，明白自己该站在何处，何时该进，何时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