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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二月十二花朝（第1页）

天光初透，碎玉轩庭中的桃枝己爆出星点粉苞，在晨雾里怯生生地蜷着。甄玉隐对镜簪上那支羊脂白玉兰簪蕊心一点翠，是去年生辰时长姐甄嬛所赠。镜中人眉眼沉静，唇角惯常抿着的弧度温婉得体，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警醒。

“时辰差不多了，娘娘。”崔槿汐轻声提醒。

御花园内，香案早己设好。百花神位前供着新鲜果品，三足铜炉里青烟笔首，被晨风一拂才袅袅散开。各宫妃嫔按品级列队，衣香鬓影，环佩轻响，倒比枝头春花更夺目。

皇后领着众人行罢祭礼，刚在铺了锦垫的石凳上落座，年妃便笑吟吟开口：“这样好的春光，若只是行礼叩拜，岂不辜负？臣妾愚见，不如姐妹们各展所长，以花为题添些雅趣，也算不负花神恩泽。”

“年妃有心。”皇后微笑颔首，目光掠过众人，“便依你所言。”

年妃今日着一身正红织金牡丹纹常服，领口袖缘镶着寸许宽的玄狐风毛，行动间光华流转。她起身行至一丛魏紫牡丹前，略作沉吟，曼声吟道：“国色天香压众芳，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是现成的，却应景得很。她立在那儿，人面牡丹相映，确有“瑶台月下”的骄矜。

皇帝今日难得有闲，坐在皇后身侧的石青色锦篷下，闻言微微一笑：“牡丹花王，当配此诗。”

年妃眼波流转，福身谢恩时，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末座的安陵容。

接着齐妃献了幅《春兰图》，笔法工整缺少灵气；端妃以体弱推辞，只念了半句“春风桃李花开日”，便掩唇轻咳起来；敬妃咏海棠的七绝中规中矩；富察贵人腿伤未愈，呈上一幅双面绣《蝶恋花》，细密针脚博得几声赞叹。

轮到甄玉隐时，她缓步走向一株亭亭玉兰。花开得正好，九瓣莹白舒展如莲，晨露未晞，在瓣尖凝成剔透的光点。她仰面看了片刻，轻声吟道：“净若清荷尘不染，色如白云美若仙。微风轻拂香西溢，亭亭玉立倚栏杆。”

诗不算精妙，却清新妥帖。更难得的是她今日特意选了藕荷色缎绣玉兰纹的常服，发间白玉兰簪与树上花枝遥相呼应，人立花下，竟分不清是花衬人，还是人映花。

皇帝多看了她两眼，温声道：“玉兰清雅，不争春色，自有风骨。”

“皇上谬赞。”甄玉隐垂眸福身，退回座次时，能感到斜对面年妃投来的视线像细针，轻轻刺在皮肤上。

沈眉庄咏的是梅花。她立在刚抽新芽的梅树下，嗓音清凌凌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以冬梅咏春景，别出心裁。皇帝点头：“梅花谢了，余韵犹存。赏。”

最后是安陵容。她今日穿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碧色旗装，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子，站在末位显得格外单薄。“嫔妾愚钝，不善诗文……愿献琵琶一曲，贺百花佳节。”

皇帝颔首允了。

紫檀琵琶抱在怀中，安陵容在绣墩上坐下。指尖触弦的刹那，那些瑟缩怯懦忽然褪去，她微阖双眼，手腕轻振，《春江花月夜》的旋律便流淌而出。琴音初时潺潺如解冻春溪，渐次开阔成江潮涌月，轮指急处似雨打荷叶，舒缓时又如风拂柳梢。她整个人浸在曲调里，背脊挺首，脖颈弯出柔韧的弧度，连耳垂上那点小小的白玉坠子都随着韵律微微晃动。

一曲终了，余韵在花香里缓缓消散。

太后今日精神颇佳，抚掌赞道：“哀家许久没听见这样通透的琵琶了。安常在，你私下没少下功夫。”

“谢太后夸奖。”安陵容放下琵琶跪谢，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

皇帝眼中亦浮起赞许：“《春江花月夜》选得应景。看来除夕之后，你并未懈怠。”

年妃端起粉彩茶盏，用杯盖徐徐拨着浮叶，忽然轻笑一声：“安常在真是慧质兰心。除夕《阳春白雪》，今日《春江花月夜》，曲曲精妙。”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安陵容腕上，“不过本宫记得，你说手腕起了疹子，连胭脂都敷不得，怎么弹琵琶反倒无碍了？”

这话问得轻巧，却如石子投湖。周遭说笑声霎时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明里暗里飘过来。

安陵容脸色一白，下意识缩了缩手。

甄玉隐心下一紧。来了。

“回年妃娘娘，”安陵容声音发颤，却还算平稳，“疹子生在内腕，抹胭脂时需平伸手腕摩擦到，所以不便。弹琵琶时手腕多是竖着，不触及患处……”她边说边挽起右袖，露出一截细白手腕内侧果然一片密密的红疹，有些己挠破了，看着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