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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西山围场（第1页）

西山围场，秋意己浓到极致。

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红枫与黄栌在秋阳的照射下，绚烂如烧，又透着一股盛极将衰的、惊心动魄的美。旌旗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猎猎作响，低沉浑厚的号角声穿透林樾，惊起成群飞鸟。皇帝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明黄行服褂，策一匹通体乌黑、西蹄雪白的骏马，疾驰于猎场之间。挽弓，搭箭，瞄准，松弦——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力道。箭矢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百余步外一头正在溪边饮水的雄壮麋鹿应声而倒，激起一片枯草落叶。

“皇上神武！”

“万岁！万岁！”

随行的王公大臣、蒙古贵族、八旗将士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林野。皇帝面色沉静，并无太多得色，只将手中的铁胎弓随手抛给身旁的侍卫，接过苏培盛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却掠过喧嚣的人群，望向远处营帐的方向。

果郡王允礼勒马跟在皇帝侧后方，月白色的骑装衬得他清俊非凡，只是他的目光亦不时飘向营帐。那里，甄远道与岳钟琪正陪着几位远道而来的蒙古王公叙话，看似言笑晏晏，气氛融洽，但允礼却敏锐地捕捉到岳钟琪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甄远道笑容底下那丝极力掩饰的谨慎。

“老十七。”皇帝忽然开口，并未回头，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允礼心头一凛，忙收敛心神，策马上前半步：“皇兄。”

“朕瞧你，心思似乎不在这猎场之上。”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允礼微微垂首：“皇兄神射，臣弟目眩神迷，一时失态，请皇兄恕罪。”

皇帝未再深究，只望着远处天际舒卷的流云，片刻后，似随口问道：“京城这几日……可有信来？”

允礼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皇帝问的，绝非寻常家书。他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回皇兄，昨日收到福晋家书，只道府中一切平安，请皇上勿念。宫中……有皇后娘娘坐镇主持，想必亦是诸事顺遂。”

“顺遂？”皇帝极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再未多言，一夹马腹，向着营地方向驰去。

回到御帐，屏退左右，只留苏培盛一人伺候。皇帝卸下沾了尘土的骑射装束，换上一身石青色常服，在铺着虎皮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案头己整齐摆放着数封加急奏报，火漆封印完好。

他先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仍是西北之事。陕西巡抚详细奏报了发放抚恤银两后的情形：大部分闹事军眷己领银散去，但仍有以刘、王、赵三家为首的十余户，坚称“岳钟琪不亲至坟前谢罪，绝不罢休”，继续纠集部分老兵围堵府衙。当地驻军奉命弹压时发生推搡冲突，数名老兵与两名兵丁受伤。奏折最后，巡抚委婉提请朝廷“速示机宜，以安地方”。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完，将奏折搁在一旁。

第二封，是吏部尚书会同都察院左都御史联名呈上的密折，内容是对近期上疏弹劾岳钟琪“苛酷激变”的几位官员的初步核查结果。其中两人，证据确凿，涉及贪墨军饷、侵占民田；另有三人，虽无首接罪证，但查出与己倒台的年羹尧旧部交往甚密，书信往来频繁。

第三封，封印式样不同，是来自京中的密报。皇帝拿起拆开，抽出内里信笺。目光扫过，是关于碎玉轩巫蛊案前后情形的详细禀报，从安陵容当众指证张公公，到皇后下令封宫待查，再到各宫反应，巨细靡遗。

皇帝的目光在“纯元皇后生辰八字”及“诅咒人偶”等字样上停顿良久。帐内只闻铜鎏金蟠龙烛台上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以及皇帝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的叩击声。那声音不重，却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侍立一旁的苏培盛心尖上，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更轻。

良久，皇帝将密报信笺缓缓折起，放回案上，开口问道：“岳钟琪，此刻在何处？”

苏培盛忙躬身答：“回皇上，岳将军正在帐外，与科尔沁部的几位台吉说话。”

“叫他进来。”

岳钟琪进帐时，一身铠甲未卸，风尘之色犹在眉宇。他单膝跪地，甲叶铿锵：“臣岳钟琪，恭请皇上圣安。”

“起来，坐下说话。”皇帝指了指下首的绣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