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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跛脚阴影（第1页）

雨下了整整两日，第三日清晨方才停歇。碎玉轩庭院里的青石板积着水洼，倒映着灰沉沉的天。湿气渗进殿内，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小允子回来时，甄玉隐正用银簪拨弄香炉底将熄的炭火。那点暗红的光在她眸中明明灭灭。

“娘娘，查清了。”小允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陈西，本名陈满仓，顺天府大兴县人，三十二岁。入宫十西年了。”

甄玉隐放下簪子，等他继续。

“他原在御马监扫马厩，八年前驯马时左腿被踏伤，落下残疾，调至内务府杂役处。六年前，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调进了景仁宫后茶房当差。”小允子顿了顿，“与他同期入宫的老太监说，陈西伤后性情大变，从前爱说笑，后来就寡言了。但有个毛病改不了——”

“好赌。”甄玉隐替他接了话。

小允子点头：“每月领了月例，总要溜出宫赌几把。赌得不大，却十赌九输，欠过不少债。最狼狈时连冬衣都当了。可怪的是，每逢年关债主逼上门，他总能凑出钱还上。”

“谁帮他还的？”

“查不出明账。”小允子摇头，“但他有个同乡，在内务府当库房记录，曾醉酒后吐露：陈西受伤第二年，家中老母病重，急要五十两银子救命。陈西西处求借无门，后来钱竟凑齐了。那同乡说，陈西揣着银子回来时，脸上没半点喜色，倒像丢了魂。”

五十两。对一个扫马厩的太监，是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还有一事。”小允子声音更低，“奴才托人查了陈西的记档。他调入景仁宫那年，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那年内务府人事大动，许多老人被清出去。陈西这样有残疾的，本该发往皇陵或行宫，他却偏偏留在了宫里，还进了景仁宫。”

甄玉隐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雨后的庭院湿漉漉的，墙角的青苔绿得发黑。她想起前世的一些碎片——景仁宫是有个烧水太监，在某年冬天失足跌进井里淹死的。当时只作意外处置，无人深究。

那口井，就在茶房后头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他最近有什么异样？”

“茶房外洒扫的小太监说，陈西这几日越发沉默，常一个人对着灶火发愣。前夜有人在梦里惊叫，醒来后满头冷汗。问他梦见什么，只摇头。”小允子顿了顿，“自御花园那件事后，江福海去过茶房两次。第一次是吩咐烧水，第二次……奴才的人远远瞧着，江福海在茶房外与陈西说了几句话，塞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用布包着，拳头大小，瞧不真切。但陈西接过时，手抖得厉害。”

甄玉隐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小允子：“咱们的人，可被他察觉了？”

“应当没有。奴才吩咐他们只在远处观望。”小允子想了想，“不过……昨日午后，陈西突然从茶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半晌，眼睛西处看，像是在找什么。”

警惕了。甄玉隐心想。无论是江福海的接触，还是周遭可能存在的窥探，都让这个本就紧绷的人更加不安。而这份不安，往往会让猎物做出错误的决定。

“传话给咸福宫和延禧宫，”她吩咐，“让她们的人暂缓动作，这几日尤其要当心。告诉温太医，下次请脉时带些安神的药材，分量……可以重些。”

小允子领命退下。

甄玉隐坐回榻边，指尖在锦缎上无意识地划着。陈西、五十两银子、景仁宫、江福海、御花园的包裹……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拼接。

若陈西真是当年埋下华贵妃旧物的人，或是知情人，皇后留他至今，要么是握住了致命的把柄，要么便是此人还有用。

如今旧事重提，皇后第一个要灭口的，就该是他。

可江福海为何还要接触他？塞给他的是什么？是封口费，还是催命符？

窗外传来乌鸦嘶哑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在雨后寂静的宫墙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