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闭门思过的第三日,碎玉轩的菊圃己然萧索。残败的花瓣卷在秋风里,打着旋儿扑向廊柱。
甄玉隐披着浅碧色锦缎斗篷立在阶前,看宫人将枯枝连根掘起。崔槿汐悄步上前,为她拂去鬓边一片碎叶,低声道:“景仁宫方才传话,皇后娘娘请您午后过去赏菊。”
“赏菊?”甄玉隐眼波未动,“翊坤宫的门才关了三天,皇后便急着聚众赏花了。”
“说是新得了数盆墨菊,请各宫同赏。”
“知道了。”她转身向屋内走去,“备那身藕荷色绣兰草的常服。”
景仁宫暖阁里,瑞脑金兽吐着袅袅青烟。皇后端坐紫檀凤纹椅中,明黄常服衬得她面容温煦如春。端妃、敬妃、齐妃依次列坐,其余嫔位贵人分坐两侧,人人面前一盏香茗,满室寂静中只闻茶盖轻叩的脆响。
甄玉隐踏入暖阁时,所有目光如针般扎来。她敛衽垂首:“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莞嫔来了。”皇后含笑示意她坐在敬妃下首的绣墩上,“身子可大好了?”
“谢娘娘垂问,己无碍了。”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请妹妹们来,一是共赏墨菊,二是……”她顿了顿,指尖在椅扶上轻叩,“年贵人御前失仪,禁足思过。这协理六宫之权空悬,总需有人分担。本宫想着,莞嫔入宫以来处事稳妥,又得圣心,不如——”
“皇后娘娘。”端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却让满室骤然凝滞。她拢了拢月白色袖口,缓声道:“莞嫔妹妹入宫尚不足三月,协理宫务恐力有不逮。且她病体初愈,最忌劳神。”
皇后笑容不改,眼中却掠过一丝暗影:“端妃说得有理。只是如今高位妃嫔中,敬妃身子需调养,齐妃要照看三阿哥读书,本宫实在分身乏术。”
暖阁内落针可闻。齐妃干笑两声:“娘娘若真缺人手,臣妾倒愿分担一二。三阿哥如今入了上书房,臣妾白日里闲得很。”
敬妃闻言轻笑,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响:“齐妃妹妹说笑了,你上月才将咸福宫的账目算错三十两银子,若协理六宫,怕是内务府要叫苦连天。”
齐妃脸色涨红,正欲辩驳,却被皇后抬手止住:“好了,此事容后再议。先赏花罢。”
宫女鱼贯而入,将六盆墨菊置于暖阁中央。那花确非凡品,花瓣浓黑如墨,层层叠叠似深夜云絮,花心一点嫩黄蕊心,在黑沉中绽出惊心动魄的明艳。
众人围拢品评,吉祥话像珠子般滚落,在满室暖香里碰撞出虚浮的热闹。甄玉隐静静立在最外侧,指尖抚过一片花瓣触感冰凉,似浸过寒泉。
“这花开得倒别致。”敬妃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妹妹可知,墨菊最忌强光曝晒,需置于阴凉通风处,方能长久。”
甄玉隐侧首看她:“谢姐姐提点。”
“提点谈不上。”敬妃唇角噙着浅笑,“只是想着,有些花急不得见光。该在暗处养着时,便得耐得住寂寞。”
话音未落,外头太监唱报骤起:“皇上驾到——”
众人慌忙跪迎。皇帝大步踏入暖阁,玄色常服下摆扫过金砖,目光如电般扫过,在甄玉隐身上停留一瞬。
“都起吧。”他在皇后身侧落座,“朕听说这儿有墨菊,顺道来看看。”
皇后笑道:“皇上来得正好,臣妾正与妹妹们品鉴呢。”
皇帝瞥了眼花盆,微微颔首:“尚可。”他忽而转向甄玉隐,“你脸色还白着,病未好全,少出来吹风。”
“臣妾己无碍了。”
“无碍更需当心。”皇帝端起茶盏,目光却未离开她,“方才在门外,听见‘协理六宫’西字是怎么回事?”
皇后忙道:“是臣妾想着年贵人禁足,宫务繁重,想让莞嫔帮着料理些琐事。”
暖阁内空气骤然凝滞。皇帝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盏盖与杯沿碰出清脆一响:“莞嫔入宫时日尚短,且病体需养,不宜操劳。宫务之事,皇后多费心便是。若实在忙不过来”他目光转向敬妃,“让敬妃帮衬一二。”
敬妃起身垂首:“臣妾遵旨。”
皇后笑容僵了刹那,随即舒展如初:“皇上思虑周全,是臣妾欠妥了。”
又坐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皇帝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你们继续。”行至门边时,他忽回头看向甄玉隐,“晚间朕去碎玉轩用膳。”
“臣妾恭送皇上。”
圣驾离去后,暖阁内气氛微妙如绷紧的丝弦。皇后垂眸拨弄腕间珊瑚串珠,神色平静无波。齐妃却按捺不住,酸溜溜道:“皇上待莞嫔妹妹真是体贴入微,连协理宫务都怕累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