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碎玉轩内暖意融融。内务府新送来的冬衣在紫檀木架上铺展开来,流光溢彩。甄玉隐正拣选着除夕夜宴的穿戴,葱白指尖拂过一袭银红缂丝海棠纹氅衣的袖口,那金线在窗隙透入的微光下泛起细碎的芒。
“娘娘,延禧宫的安小主来了。”小允子躬身禀报。
甄玉隐放下手中那件莲青妆缎狐肷褶子,转身时唇角己噙了合宜的浅笑:“请进来罢。”
安陵容踏入暖阁时,带进一缕寒气。她穿着月白妆花缎旗装,正是前日甄玉隐赏的那匹料子新裁的。领口镶着浅紫风毛,衬得一张小脸素净苍白,唯有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微微晃动。她敛衽行礼的动作有些僵硬:“嫔妾给姐姐请安。”
“快起来。”甄玉隐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这颜色果然衬你。”
安陵容脸上泛起薄红,从袖中取出一只靛蓝缎面香囊。囊身绣着一枝虬曲红梅,花瓣用深浅不一的丝线层层叠出,连蕊心都纤毫毕现。“这是嫔妾绣的,里头装了腊梅瓣并白芷、甘松,能安神。”她声音细细的,“针线粗陋,姐姐莫嫌。”
甄玉隐接过细看。香囊针脚密实,梅枝的姿态颇有几分疏影横斜的意境。凑近轻嗅,清冽梅香中透着草木温润,确是费了心思的。“这样好的绣工若还称粗陋,宫里便没有能入眼的了。”她将香囊系在腰间杏色丝绦上,“我很喜欢。”
安陵容眼中水光一闪,忙垂了头。
二人方在暖炕上坐定,浣碧己奉了新沏的六安瓜片。茶烟袅袅里,甄玉隐似不经意道:“这几日翊坤宫可还常召你们说话?”
安陵容捧着粉彩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去过两回。年妃娘娘气色极好,曹贵人常伴在侧说话。嫔妾位份低,只在末座听着。”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昨日听曹贵人提起,说皇上夸赞甄大人在吏部办差得力,还问起姐姐在宫中可惯。”
甄玉隐眸光微动。曹琴默这是在年妃跟前给她上眼药呢。父亲得皇上青睐本是好事,落在年妃耳中却成了甄家势起、她这个莞嫔圣眷正浓的佐证。
“皇上关怀,是臣子的福分。”她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只是后宫不得干政,这些话听过便罢。”
安陵容点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嫔妾听说……昨夜皇上翻了富察贵人的牌子。”安陵容声如蚊蚋,“富察贵人从养心殿回来时,正撞见年妃娘娘的轿辇。年妃娘娘停轿问了话,似乎不太痛快。”
甄玉隐心中了然。富察贵人出身满洲大族,入宫后一首未得圣心,如今骤然承宠,年妃自然要敲打。这是做给六宫看的,即便复位,她年世兰依旧是这后宫最得宠、最不能招惹的主儿。
“这些事,心里有数便是。”她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你性子静,少听这些反倒清净。”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沈眉庄的声音:“玉隐可在?”
帘子掀起,沈眉庄披着玄狐斗篷进来,鬓角沾着未化的雪粒。见安陵容在座,她脚步微顿,旋即笑道:“安妹妹也在?”
安陵容忙起身见礼。沈眉庄虚扶一把,在她对面坐了,将手炉拢在掌心:“外头雪又密了,这一路走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甄玉隐让浣碧再添个手炉,温声道:“姐姐怎么这时辰过来?可用过午膳了?”
“用过了,心里闷,来找你说说话。”沈眉庄瞥了眼安陵容,到底将话咽了回去。
安陵容何等敏锐,当即起身告辞:“两位姐姐说话,嫔妾先回了。”
甄玉隐也不多留,让流朱包了一匣子新制的枣泥山药糕给她带上。
送走安陵容,沈眉庄才叹道:“你倒肯在她身上费心。”
“她也不易。”甄玉隐重新坐下,“这宫里,多个友总好过多个敌。”
“友?”沈眉庄挑眉,“她那性子,岂是易交心的?”
甄玉隐淡笑不语。前世长姐便是太易交心,才吃了大亏。这一世,她不会重蹈覆辙。对安陵容,施恩即可,交心却要慎之又慎。
“罢了,不说她。”沈眉庄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听说了么?皇后娘娘的‘病’好了,昨夜召了齐妃、敬妃说话,今晨又见了端妃。”
甄玉隐颔首。皇后“病”了三日,正是时候。再“病”下去,皇上该起疑了。
“说了什么可知道?”
“齐妃那个藏不住话的,出来时脸都白了。听她身边宫女漏出一句,皇后娘娘训斥她不该在年妃复位那日当众夸年妃的衣裳。”沈眉庄撇撇嘴,“齐妃也是,没个眼力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