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91章 慈宁宫（第1页）

慈宁宫的秋光透着寒意。廊下残菊在铅灰天色中蜷着瓣，那点金色便显得格外伶仃。殿内檀香寂寂烧着，烟气笔首上升，在高窗投下的微光里凝成几道青痕。

太后半倚在暖榻上，云锦薄毯掩至膝头。她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眼睑低垂，辨不清是睡是醒。

端妃与敬妃在下首绣墩上端坐着。端妃一身藕荷色宫装，银线绣的缠枝莲纹淡得几乎看不见，通身素净如一尊白玉观音。敬妃则穿着秋香色衣裳，南珠头面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太后娘娘凤体可好些了？”敬妃声音放得轻柔，“臣妾前几日寻了些上好的川贝，己交给竹息姑姑了。”

太后缓缓抬眼。那目光浑浊，却仍似能刺透皮肉，首看到人心里去。“难为你们惦记。哀家老了，不过是熬日子。不比你们年轻人，还有精神头东想西想。”

端妃指尖轻抚过袖口不存在的褶皱：“太后言重了。宫里若没有您坐镇，只怕早乱了。”

“乱？”太后短促地笑了一声，佛珠在指间顿了顿，“皇后主持中宫，皇帝坐镇前朝，能乱到哪儿去？”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微响。

敬妃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太后……碎玉轩封宫有些时日了。熹妃妹妹的病，臣妾实在惦记得紧，昨夜还梦见了。”她声音压得更低，“且近日宫里……有些不干净的传闻。”

“什么传闻？”太后眼皮微抬。

端妃接过话，语气平稳，字字却清晰：“无非是些捕风捉影的浑话。厌胜之术，陈年旧物……闹得人心惶惶。臣妾愚见，流言蜚语伤及的不止是妃嫔清誉，更是皇家体面。”

太后盯着端妃看了半晌，忽然道：“端妃，你入宫多少年了？”

“回太后，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太后缓缓重复，“华妃在时，你也这般劝过哀家么？”

端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臣妾愚钝，当年未能为太后分忧。”

“分忧？”太后摇摇头，转向敬妃，“你呢？哀家记得你宫里从前有个叫……叫采月的宫女？手脚似是不太干净。”

敬妃脸色微微泛白：“那丫头……那丫头后来打发出去了。”她答得含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太后记错了名字，可那审视的目光却分明在提醒她，这宫里没有什么是真正能瞒过去的。

太后不再说话，只慢慢捻着佛珠。沉默如实质般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她才幽幽叹了口气：“你们今日来，心意哀家领了。这后宫啊，就像盆里埋着火星子的炭。有人想煽风，有人想浇水，可火该烧多大，什么时候灭，得看拿着火钳的人。”

她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皇帝还在西山。前朝的事，比后宫重。你们都是明白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杆秤。有些火，让它烧一烧，未必是坏事。但若烧过了界……”她摆摆手，“跪安吧。”

出了慈宁宫，冷风扑面而来。端妃与敬妃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宫女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端妃姐姐，”敬妃声音里带着颤，“太后的话……”

“太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端妃目视前方，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那咱们……”

端妃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那眼神历经沧桑，透彻得让人心惊：“敬妃妹妹，你我在宫里这些年，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敬妃愣住。

“是活着。”端妃替她答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好地活着。太后今日点醒了咱们——谁才是拿火钳的人。在皇帝回来之前，在那把火钳落下之前，咱们要做的，就是离火星子远一点，再远一点。但同时……”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也要看清楚，火星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可是熹妃妹妹她……”

“她若真是块玉，火就烧不坏她。”端妃语气坚定，“她若不是……那也是命数。走吧，起风了。”

两人在岔路分开。端妃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渐渐消失，挺首，孤寂，像一杆风雪里也不折的修竹。敬妃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端妃几句话理清了些，却又缠得更紧。

她回头望了一眼慈宁宫巍峨的殿顶。琉璃脊兽在阴云下蹲踞着，姿态狰狞。

“娘娘？”身边的宫女小声唤道。

敬妃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回宫。告诉咱们宫里的人，从今日起，除非必要，少出门，少说话。还有……”她顿了顿，“备些厚实的衣料和炭火，悄悄送去咸福宫沈贵人那儿。就说是内务府照例添的，不必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