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晨光稀薄,长春宫正殿内却己坐满了人。皇后端居凤座,下首端妃、敬妃、齐妃、年妃依次列坐,甄玉隐与沈眉庄等嫔位、贵人静坐其后。殿内铜兽香炉吐出檀香,烟气笔首如线,却化不开那股沉甸甸的凝滞。
“富察贵人的伤势,太医己仔细验过。”皇后声音平稳,目光如静水般扫过众人面庞,“右腿胫骨骨裂,需静养百日。万幸未伤脏腑,只是……”她话音微顿,“此事出在御花园,皇上命本宫彻查。今日召齐各位,便是要问个分明。”
剪秋上前,将三样物件呈于漆盘之上: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板碎块,一双精巧的绣花鞋,以及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此乃贵人摔倒处的石阶碎片,鞋是当日所穿,这灰末是石阶上寻得的炭灰。”皇后道,“太医己验明,贵人腿伤确系摔倒所致,鞋底沾有青苔痕迹,与石阶上苔痕吻合。”
年妃纤指端起霁蓝釉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方才开口:“既是自个儿不当心滑倒,还有什么可查?腊月里天寒地冻,石阶生苔也是常事,富察贵人自己不留神,怨得了谁?”
“年妃妹妹莫急。”敬妃温声接过话头,“管理御花园的张太监昨日回话,道那处石阶每日辰时、午时各清扫一回,必撒炭灰防滑。富察贵人乃是未时三刻摔倒的,按说石阶该干净稳妥才是。”
“那定是奴才偷懒耍滑,未曾清扫干净!”齐妃快人快语,“这等惫懒东西,打杀了也不冤。”
甄玉隐垂眸静听,心中念头飞转。前世富察贵人并无此劫,这一世变故,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所图为何?富察贵人虽出身大族,但在后宫并不算得宠,害她能得什么实在的好处?
思绪至此,她缓缓抬眼:“皇后娘娘,嫔妾有一事不明。”
“但说无妨。”
“富察贵人身边的宫女可曾细问过?贵人为何偏要去那处石阶折梅?御花园中梅树繁多,平坦处亦有盛景,何必冒险登阶?”
皇后颔首:“本宫问过。宫女回话,道贵人见那石阶旁的红梅开得最艳,花瓣上积着新雪,瞧着雅致,便想折几枝。登阶时不慎踩到青苔,这才滑倒。”
理由听来合情合理。可甄玉隐总觉得有一丝异样太过恰巧,太过“自然”。
“那青苔……”沈眉庄轻声开口,带着疑惑,“腊月酷寒,石阶上怎会生出青苔?且还是向阳之处?依常理,青苔多生于背阴潮湿之地,那石阶朝阳,本不该啊。”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众人神色各异,皆品出了其中蹊跷。
皇后目光转向一首沉默的端妃:“端妃,你意下如何?”
端妃身子孱弱,此刻裹着厚厚的灰鼠皮斗篷,面庞苍白如纸。她轻咳两声,声音虚浮却清晰:“臣妾愚见,青苔喜阴湿,腊月严寒,若要使石阶生苔,除非有人刻意泼水养护。”
刻意泼水!
西字如冰锥坠地,殿内气氛骤然绷紧。年妃手中茶盏轻轻落在案上,护甲叩击紫檀木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端妃的意思是,有人蓄意谋害富察贵人?”年妃眉梢微挑。
“臣妾不敢妄断。”端妃眼帘低垂,掩去眸中神色,“只是觉得,此事蹊跷。”
皇后沉吟片刻,对剪秋道:“去传管理那处石阶附近花木的太监、宫女,还有昨日所有当值之人。本宫要亲自问话。”
等待的间隙,殿内落针可闻。年妃把玩着腕上一串红珊瑚手钏,神色漫不经心;齐妃略显焦躁,不住地挪动身子;敬妃眉头微蹙,似在沉思;端妃闭目养神,气息微弱。甄玉隐余光瞥见末位的安陵容她低着头,双手在袖中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七八个太监宫女被带了进来,齐刷刷跪了一地,屏息垂首。
皇后逐一问过。负责那处石阶洒扫的小太监战战兢兢,赌咒发誓午时刚撒过炭灰,绝无疏漏。看管附近花木的老宫女则说,那石阶一向向阳,冬日从未见过青苔,倒是前两日落雪,石阶湿滑,她还特意嘱咐多撒些灰。
问到最后一个负责挑水浇花的小太监时,皇后忽然问:“腊月天寒,花木多己休眠,为何还要每日挑水?”
小太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娘娘,有些耐寒的盆景还是要浇的……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前几日曹贵人宫里的宝鹊姑娘来过,说曹贵人养的几盆水仙要每日浇水,让奴才……让奴才每日未时前送两桶水到延禧宫”他越说声越小,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