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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春寒料峭（第1页）

正月十五的灯火甫歇，紫禁城里的年味便如潮水般退去。各宫檐下的红绸宫灯换成了素纱罩，廊柱上鎏金的福字被小心揭下，卷起收进库房深处，所有热闹的痕迹都被妥帖藏好，仿佛从未有过。

天气却并未因此转暖。二月初，一场倒春寒不期而至。昨夜冷雨敲窗，今晨推门，庭院青石板路上己覆了层薄冰，几个早起扫洒的小太监脚下打滑，摔作一团，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肘。

碎玉轩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比平日更旺。甄玉隐裹着银狐出锋斗篷，临窗坐在暖炕上，手中《资治通鉴》摊开在膝头，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桃树梢头，几点嫩芽怯生生地探出，在料峭寒风里微微颤抖。

父亲甄远道回京己半月有余。户部尚书的官椅还没坐热，弹劾的奏折己如雪片般飞向养心殿。有说他西北查账太过严苛、寒了将士心的；有暗讽他资历尚浅、德不配位的；甚至有人翻出陈年旧账，指他昔年在江南任上曾收受过节礼。

这些消息，是崔槿汐从苏培盛的小徒弟那儿辗转打听来的。皇帝将折子一概留中不发，未斥责，也未安抚。这份意味深长的沉默，比雷霆震怒更叫人心头发慌。

“娘娘，”崔槿汐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碟新蒸的梅花糕放在炕几上，“沈贵人来了。”

帘子掀起，沈眉庄裹着石青色缎面斗篷走进来，发间赤金点翠簪子在暖阁灯光下流光一转。她屏退左右，在炕沿坐下，未及寒暄便压低声音：“玉隐，你可听说了？昨儿下午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军机大臣，说起西北军费……似乎对年大将军颇为不满。”

甄玉隐心头一紧：“父亲递话了？”

“我父亲下朝后悄悄告诉我的。”沈眉庄声音压得更低，“皇上说，年羹尧报上来的军费账目，经甄伯父核查，虚报了三成有余。单是购置棉衣一项，便多报了五万两雪花银。”她顿了顿，模仿着皇帝当时的语气，“‘朕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果然如此。父亲在西北查出的纰漏，皇帝心中明镜似的，只是碍于年家军功煊赫，暂且按下不表。可按下不等于放过这些账，迟早要一笔笔清算。

“年妃那边……”甄玉隐抬眼。

“应当知道了。”沈眉庄道，“今早景仁宫请安，她告假没来。皇后娘娘只说她染了风寒，需静养几日。”

染了风寒？怕是气得心火郁结，不得不“病”了。

甄玉隐沉吟片刻：“姐姐，这几日咱们需格外当心。年妃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遍布。父亲在前朝查年家的账，她在后宫，恐怕第一个要拿我出气。”

“我省得。”沈眉庄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宫里的人我都敲打过了，入口的饮食、熏香的香料、贴身的衣物，一律仔细查验。你也万万小心。”

又说了会儿话，沈眉庄才起身告辞。

送走她，甄玉隐独自坐在暖阁里，只觉得那根绷紧的弦又拧紧了几分。年妃不会善罢甘休，依附她的曹贵人更会推波助澜。父亲在前朝查账，她在后宫，便是活靶子。

正思忖间，小允子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娘娘，延禧宫的宝鹃求见，说是安小主有急事。”

甄玉隐眉头微蹙：“让她进来。”

宝鹃几乎是跌进来的。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莞嫔娘娘，求您救救我们家小主！”

“起来说话。”甄玉隐示意崔槿汐扶她，“安常在怎么了？”

宝鹃不肯起，泪珠子滚下来：“今儿一早，曹贵人来了我们小主屋里，说是年妃娘娘赏了一盒上好的胭脂，特意送来。小主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可曹贵人前脚刚走，小主便让奴婢偷偷把胭脂埋在院里的桃树下，说……说那香气不对，闻着头晕目眩。”

甄玉隐心中一沉。

来了。年妃终究还是动了手，借曹贵人之手，将毒递到安陵容面前。是试探？是警告？还是真要除掉这个日渐引人注目的安常在？

“胭脂现在何处？”

“还埋在桃树下。”宝鹃磕了个头，“小主说，若首接扔了，怕被人察觉；若留着，又恐生祸端。娘娘，我们小主是真的没法子了，才让奴婢来求您！”

甄玉隐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步。安陵容的处境比她预想的更凶险。年妃这盒胭脂，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收了，便落人把柄；不收，便是公然抗命。

“你回去告诉安常在，”她停下脚步，声音沉静，“胭脂先埋着，莫要妄动。今夜子时，我会让小允子去取。另外，从今日起，她的饮食衣物一律由你亲自打理，不许经第二人之手。若有人问起胭脂，便说……收在妆匣深处，舍不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