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后山的枫叶,终于红透了。
甄嬛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一片绚烂的红。枫叶在阳光下如火如荼,层层叠叠,从山脚一首蔓延到山腰,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将整座山都染成了红色。山风拂过时,层层红叶翻涌如浪,沙沙声里夹着秋虫最后的鸣叫。
“真美。”她轻声叹道,呼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确实美。”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我每年秋天都要来这里看红叶,但年年看,年年都觉得新鲜。”
甄嬛转身。李礼今日穿着一身青灰色细布长衫,外罩同色棉袍,手里握着一支竹笛,笑容温和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处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逾矩。
“李公子也来看红叶?”
“是。”李礼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隙,“这山中的红叶,是京城一绝。只是知道的人不多,所以能保得这份清净。”
两人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色。秋阳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片红叶打着旋儿飘落,正落在甄嬛肩头。
李礼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落叶,指尖在衣料上轻轻一触便收回:“红叶沾衣,也算是一份秋意。”
这个动作做得坦荡自然,甄嬛反倒不好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多谢公子。”
“甄姑娘来寺中多久了?”李礼望着远山,似是不经意地问。
“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李礼若有所思,“看姑娘气色,比刚来时好了许多。山中清静,果然宜于养病。”
“是。”甄嬛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寺中岁月慢,心也跟着静了。只是有时太过清净,反倒让人胡思乱想。”
“心静是好事。”李礼侧头看她,眼中有着清亮的光,“这世上太多人为名利所累,终日奔波,却忘了停下来看看风景,听听心声。姑娘能在此静养,是福气。”
甄嬛微微一笑,转头迎上他的目光:“公子不也在山中结庐而居?想必也是看透了世情。”
“看透谈不上。”李礼摇头,一缕发丝被风吹起,拂过清俊的侧脸,“只是觉得,人生在世,所求不过‘自在’二字。庙堂之高有庙堂的拘束,江湖之远有江湖的自在。我选后者,图个清净。”
这话说得洒脱。甄嬛心中微动。能说出这番话的人,若非真正通透,便是曾经历过什么。
“公子才学过人,隐居山中,不觉得可惜吗?”她试探着问。
“才学?”李礼笑了,笑意抵达眼底,“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东西,算不得真才实学。真要说才学,那些在田间耕种的农夫,在山中采药的药农,他们的本事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从地上拾起一片完整的枫叶,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如画:“我在这山中,向药农学认草药,向樵夫学辨天气,向渔夫学观水象这些,比读十年书更有用。至少,知道哪片林子里的蘑菇能吃,哪条山径雨后易滑,哪处泉眼的水最甜。”
甄嬛怔了怔。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士农工商,士为首,这是她从小受的教育。可李礼却说,农、工、商的本事才是实实在在的。这话乍听离经叛道,细想却别有深意。
“公子见解独特。”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李礼将那片枫叶递给她,“甄姑娘,你觉得这红叶美,是因为它红得绚烂。可若没有春的萌发、夏的滋养,哪来秋的绚烂?万事万物,都有它的时节,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甄嬛接过红叶,指尖着叶面。这话似有所指。她看着李礼清俊的侧脸,忽然想起玉隐信中的话:“山中岁月静好,正是养心怡情之时。”
也许……她真的该放慢脚步,好好看看这山,这水,这红叶。
“公子说得对。”她轻声道,将红叶小心收进袖中,“是我太急了。”
“急?”李礼转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姑娘急什么?”
甄嬛一时语塞。她急什么?急病愈?急回府?还是急……别的什么?她忽然发现,自己竟说不清在急什么。入寺以来,那种莫名的焦躁时常浮现,像是有什么在追赶,又像是错过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只是总觉得,该做些什么,却不知该做什么。有时在禅房里坐着,听着一更又一更的钟声,心里空落落的。”
李礼理解地点点头,目光温和:“这是常事。人闲下来,反而容易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什么事?”
“姑娘会弹琴吗?”
“略懂一二。”
“那正好。”李礼眼中露出笑意,“我会吹笛。不如合奏一曲?就以这红叶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