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大雪封宫。
碎玉轩的窗棂被积雪压出细微的吱呀声。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和窗纸,在室内投下青灰色的、滞涩的光。庭院里,扫雪的竹帚声规律而压抑,一下,又一下,像在人心头刮擦。
甄玉隐刚用完早膳,一盏热茶尚未沾唇,小允子便带着一身寒气踉跄进来,肩头积雪簌簌落下。
“娘娘,有眉目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冻得发紫:“管御花园的张太监,是内务府副总管黄规全的表侄,三年前调过来的。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往翊坤宫送新鲜花草。腊月十九下午,他离开御花园整半个时辰,自称去内务府领炭灰,可内务府那日的出入记录干干净净没人去领过灰。有挑水的小太监看见,他往西六宫那边去了。”
西六宫。翊坤宫。
甄玉隐指尖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一点:“那个受伤的小宫女呢?”
“各宫明面上都没听说这桩事。”小允子喉结滚动,“但翊坤宫腊月二十打发了一个叫小翠的粗使宫女去辛者库,理由是打碎了年妃娘娘的琉璃盏。奴才偷偷去辛者库探过,那姑娘右手食指有道寸许长的割伤,己经结痂了。管事的婆子说,人是二十中午送来的。”
腊月十九受伤,腊月二十受罚。一天之差,足以模糊许多事情。
“还有,”小允子凑得更近,气息几乎不闻,“曹贵人身边的宝鹊,腊月十九午后也出去过,说是去御膳房取点心。可御膳房根本没接到延禧宫的单子。”
三个点,隐隐连成一线。张太监,小翠,宝鹊。御花园,翊坤宫,延禧宫。
甄玉隐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炭灰、青苔、血迹、谎言……碎片很多,却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娘娘,该去景仁宫了。”崔槿汐轻声提醒。
甄玉隐颔首,起身更衣。今日她特意选了身极素净的藕荷色常服,银线绣的折枝梅花纹在黯淡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发间也只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寻不出半点惹眼之处。
景仁宫正殿,檀香的味道比往日浓重,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皇后端坐其上,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威严中透出疲惫。下首的妃嫔们鸦雀无声,连平日最爱东张西望的齐妃,也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缠枝莲纹。
“富察贵人的事,皇上己有旨意。”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殿里,“必须彻查到底。即日起,六宫宫人无令不得擅动,御花园一带严禁靠近。本宫再说一次配合查案,非是禁足。”
年妃懒洋洋地拨弄着护甲上镶嵌的米珠,闻言轻笑一声:“皇后娘娘说不是禁足,咱们自然信。只是这阵仗,倒叫姐妹们心里不安生。”
皇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去:“年妃若觉不安,本宫可请皇上当面分说。”
年妃嘴角笑意微僵,冷哼一声,别开了脸。
“昨日所涉人等,本宫己逐一查问。”皇后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稳,“张太监承认十九日下午离开过御花园,但咬定是记错了日子,实则去了内务府。宫女小翠,现己在辛者库,她承认十九日在御花园不慎割伤手指,与旁人无涉。”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承认”背后有多少水分。
皇后顿了顿,目光如缓慢移动的烛火,最终落在曹贵人身上:“至于延禧宫的宝鹊曹贵人,你的宫女坚称那日未曾踏入御花园,可不止一人看见她在彼处出现。你,作何解释?”
曹琴默猛地起身,因动作太急,鬓边的银簪流苏一阵乱颤。她径首跪倒,额头触地:“皇后娘娘明鉴!宝鹊那日确曾出宫,但嫔妾敢以性命起誓,她绝无胆量谋害贵人!这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要借此事将脏水泼向延禧宫!”
“栽赃?”年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拖长了调子,“曹贵人的意思是,有人处心积虑,特意挑了你的宫女去做幌子?这后宫里头,谁跟你这般深的仇怨?”
曹贵人伏在地上的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带了哭腔:“嫔妾不知……嫔妾只是觉得蹊跷宝鹊性子最是怯懦老实……”
“好了。”皇后揉了揉眉心,打断这场机锋,“都起来。事情未明,本宫自会秉公处置。”
她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端妃,语气缓和了些:“端妃,你素来心细如发,此事怎么看?”
端妃裹在厚重的灰鼠皮斗篷里,脸色苍白如纸,轻咳了几声才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条理分明:“臣妾愚见,此事疑点有三。其一,石阶青苔。腊月酷寒,石阶向阳,若要在此处养出足以滑倒人的青苔,非连续数日泼水不可。何人能日日往来御花园做此手脚,而不露行迹?其二,炭灰。张太监称午时己撒灰防滑,何以未时三刻富察贵人踏足时,石阶之上灰迹寥寥?灰去了何处?其三,”她抬起那双沉静过分的眼睛,“时间太过巧合。富察贵人偏在石阶被动手脚的那日、那个时辰,起了折梅的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