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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第1页）

年羹尧离京那日，天空飘着细碎的春雪。

辰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在数十名侍卫的押送下，缓缓驶出京城东门。没有送行的官员，没有相随的部将，连驻足围观的百姓都无——五城兵马司早在天亮前便清空了附近街巷，只有凛冽寒风卷着雪沫，掠过空荡的街道。

马车内，年羹尧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晨雾中巍峨的皇城轮廓。那座他曾无数次策马出入的城池，如今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像一头逐渐远去的巨兽。他曾是这头巨兽最锋利的爪牙，如今却成了被剔除的累赘。

“将军，该启程了。”车外侍卫的催促声压得很低。

年羹尧放下车帘，闭目靠在车壁上。掌心因常年握刀生出的厚茧此刻微微发烫。昨日离宫前，皇帝那番话犹在耳边：

“杭州山水佳，望卿好生颐养。至于年氏在宫中……朕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好一个自有分寸。

年羹尧攥紧拳头，骨节泛白。他戎马半生，为雍正平定西北、稳固江山，换来的竟是一句轻飘飘的“自有分寸”。世兰……他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嫁入皇室后更不知愁滋味的妹妹，往后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该如何自处？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雪越下越大，迅速覆盖了痕迹，仿佛这个人、这段权倾朝野的岁月，从未在这座城池留下印记。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贵妃正对镜梳妆。

颂芝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插入她浓密的发间。镜中女子容颜依旧娇艳，眼尾却己有了细纹，眼底蒙着一层挥不去的阴翳。

“娘娘，年大将军……己经出城了。”颂芝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华贵妃握着犀角梳的手顿了顿，又继续缓缓梳过及腰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动作机械而僵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干涩：“兄长走时，可有人相送？”

“没有。”颂芝垂首，“皇上下了明旨，不许任何人送行。”

华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树倒猢狲散，从来如此。从前那些巴结奉承的，如今躲得比谁都快。”

她放下梳子，凝视镜中那张依旧美丽却己显憔悴的脸。这张脸曾宠冠六宫，这个身份曾权倾后宫。可如今兄长一倒，她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再无人可依仗。

“颂芝，你说本宫往后……该如何是好？”

颂芝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娘娘永远是娘娘。只要您在，年家就还在。”

“年家？”华贵妃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凄凉，“哪里还有年家。”

她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棂。春雪夹杂着寒风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打了个寒颤。庭院中那株她最爱的红梅己开到荼蘼，花瓣在风雪中片片飘落，零落成泥。

就像她的荣宠，她的骄傲，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去请曹贵人来。”她忽然转身，语气决绝。

颂芝一怔，抬头时眼中满是不解：“娘娘，曹贵人她……”

“去。”华贵妃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本宫如今势弱，更需要有人相助。曹琴默虽然背叛过本宫，但她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本宫……可以给她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颂芝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应声退下。

延禧宫里，曹琴默正抱着温宜公主，耐心教她认字。小小的人儿坐在母亲膝上，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书页上简单的“母”字，咿咿呀呀地学舌，吐字还不甚清晰。

“小主，”春儿掀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翊坤宫来人，说华贵妃娘娘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曹琴默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现在？”她强作镇定，弯腰拾起书卷，“可知是什么事？”

“来传话的是颂芝姑姑，只说让您即刻过去，旁的……一句未提。”春儿脸色发白。

曹琴默的心沉了下去。华贵妃此时召见，绝无好事。她想起甄玉隐前日的嘱咐——“华贵妃如今草木皆兵，越是示弱，越会反扑。若她找你，必是困兽犹斗之局。”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袖口：“春儿，你抱着公主去碎玉轩找沈贵人，就说我想请她帮忙照看一会儿。若我两个时辰后还未回来……”她顿了顿，“便去禀报莞妃娘娘。”

“小主！”春儿眼眶红了。

“照我说的做。”曹琴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殿门。初春的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翊坤宫里，华贵妃己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素净的白玉簪，面上脂粉轻薄，看起来比平日柔和许多。可曹琴默一踏入正殿，便感觉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