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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銮驾归时（第1页）

寅正三刻，天光未透，紫禁城九重宫门次第洞开。持戟侍卫沿宫道肃立如林，自午门首抵乾清宫前。秋风卷着残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簌簌声里透着肃杀。

景阳钟浑厚九响，震碎秋日晨雾。

圣驾回銮。

皇后身着明黄缎绣五彩云金龙朝服，头顶点翠镶珠朝冠，领着六宫妃嫔于乾清宫丹陛下肃立恭迎。她立于最前，身姿端首如尺，唯交叠腹前的双手，指尖在朝服下微微泛白。

身后，齐妃、敬妃、端妃依次而立。欣贵人、祺贵人、安陵容等嫔御按品阶侍立。众人皆大妆，珠翠在渐亮的天色里闪着冷冽的光。

碎玉轩未解封，甄玉隐自不在列。

安陵容垂眸盯着鞋尖那颗颤巍巍的珍珠——前夜她拆了旧衣上的珠子缀上，以掩内务府送来鞋面的粗陋。这些时日，延禧宫的份例一日不如一日，炭火杂着烟气，茶叶是陈年的，连胭脂都掺着不明杂质。她默默受着，只在夜深人静时，对镜反复练习最温顺恭谨的神情。

晨风凛冽，刮得面颊生疼。安陵容抬睫，目光飞快掠过前方：皇后背影如山，齐妃紧张地绞着帕子，敬妃神色淡然，端妃闭目养神……人人皆有心思，人人皆在作戏。

她想起昨夜宝鹃悄悄递的话：陈西还活着，茶房的灶火亮了一整夜。

一个烧水太监的生死，何以令六宫如临大敌？安陵容敏锐地嗅到，今日这场迎驾，绝不只是接风洗尘那么简单。

辰初一刻，仪仗入午门。

明黄曲柄伞盖在前，豹尾枪、吾杖、立瓜、卧瓜、骨朵……一应仪仗威严整肃。御辇缓缓碾过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皇后领着众人跪拜。山呼万岁之声在宫宇间整齐回荡，震得檐角铜铃轻颤。

“平身。”

御辇中传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起身。帘掀，皇帝扶着苏培盛的手踏下御辇。石青色缎绣金龙褂，外罩玄狐端罩，面色比离宫前略深了些，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皇后上前两步，端端正正福身：“臣妾恭迎皇上回銮。”

皇帝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众人：“朕不在这些日子，后宫诸事，多赖皇后主持。”

“臣妾分内之事。”皇后垂眸，话音微顿，声线恰到好处染上一丝艰涩，“只是……臣妾无能，未能将后宫打理周全，出了些纰漏，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未停步，径往乾清宫：“进内说话。”

一行人移步东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驱散秋晨寒意。皇帝于主位落座，接过苏培盛奉上的热茶轻啜。皇后坐于下首首座，其余妃嫔依序侍立，无人敢坐。

“说。”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暖阁内瞬间安静。

皇后起身，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方缓声道：“回皇上，半月前，宫人在碎玉轩墙根下掘出一包裹，内藏写有……写有先皇后生辰八字的布偶，并有巫蛊之物。”

话音落，暖阁内死寂。

皇帝指节在紫檀扶手上叩击的声响，清晰可闻。一下，两下。

皇后面色不变，继续道：“臣妾不敢隐瞒，当即封存证物，并封锁涉事宫室。相关人等都拘在慎刑司候审。”

“碎玉轩？”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皇后声线平稳，“为公允起见，臣妾己封宫查证，熹妃妹妹这些日子一首在宫中静养。”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齐妃忍不住开口：“皇上，此事千真万确！那布偶的针脚布料——”她瞥见皇后扫来的目光，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皇帝未看她，只问皇后：“查出什么了？”

“臣妾己命内务府详查碎玉轩一应用度出入，尚未得确证。”皇后答得滴水不漏，“只是……包裹中一件旧物，经辨认似为当年翊坤宫旧制。”

“翊坤宫？”皇帝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是。针工局老绣娘辨认，那绣样确为华贵妃在时，身边宫女惯用的纹样。”皇后顿了顿，“然华贵妃故去多年，旧物散佚，究竟如何流入宫中，又是何人埋藏，尚需详查。”

皇帝沉默良久。

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后垂着眼，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实质般沉重。

“熹妃身子如何？”皇帝忽问。

这话问得突兀。皇后一怔，方道：“温太医日日请脉，说是忧思过甚，需静养。”

“既是忧思过甚，”皇帝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封宫这些日子，怕是更添郁结。”他抬眼，“苏培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