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雪霁初晴。铅灰色的云层仍沉沉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碎玉轩庭院里的积雪被宫人扫至墙角,青石缝隙间残留的雪渍在阴翳天光下泛着湿冷的幽光。
甄玉隐比往常醒得更早。
帐外天色尚是朦胧的青色,她静静躺在锦衾中,耳畔是值夜宫女均匀的呼吸与炭盆细微的噼啪声。昨夜宫宴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年妃那身僭越的正红吉服,年羹尧铠甲折射的寒光,皇帝扶起年羹尧时眼底那抹深不可测的笑意,曹贵人离去时挑衅的背影,最后定格在沈眉庄紧握她手时冰凉的指尖与泛红的眼眶。
心口那根冰锥仿佛仍在,寒意丝丝渗入西肢百骸。她抬手轻按胸前,感受到平稳有力的心跳。
委屈吗?有的。但更多是尘埃落定的清醒。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般起落恩宠、冷落、复位、贬黜,不过都是帝王权衡的筹码。如今站在更高处回望,才明白这盘棋每一步都早有定数。皇帝要平衡前朝后宫,年家军功正盛,年妃复位势在必行。昨夜那一出,是做给所有人看的戏。
“娘娘醒了?”崔槿汐轻手轻脚撩开帐幔,“时辰尚早,可要再歇会儿?”
“不必。”甄玉隐坐起身,声音平静无波。
梳洗时,她特意选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常服,发髻只簪一支白玉兰并两朵米珠簪花,通身素净得近乎寡淡。
崔槿汐欲言又止。
“太素净了?”甄玉隐对镜理了理鬓角,“年妃复位,六宫今日必往翊坤宫道贺。咱们去得太招眼,反而不美。”
用过早膳,她吩咐小允子取来昨日御赐的翡翠明珠,匀出一半,又添两匹云锦,仔细装入锦盒。
流朱捧着盒子,忍不住嘟囔:“皇上赏娘娘的东西,凭什么送她……”
“慎言。”甄玉隐扫她一眼,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年妃复位是皇上的恩典,六宫同贺是本分。这些身外物送出去,是礼数,也是态度。”
她的态度,便是“安分守己,温婉懂事”。
辰时三刻,翊坤宫外车马簇簇,各宫妃嫔的暖轿软舆停了半条宫道。环佩叮当,莺声燕语,空气里浮动着脂粉与寒梅交织的香气。
甄玉隐的轿子停在宫门前时,正见安陵容从一顶青布小轿中下来。浅碧色旗装己洗得发白,发间孤零零一支银簪,在这锦绣堆里显得格外寒酸。
“安妹妹。”甄玉隐含笑唤道。
安陵容闻声回头,忙快步上前敛衽:“姐姐万福。”
“快起。”甄玉隐虚扶一把,目光在她单薄的衣裳上停了停,“天寒地冻的,穿这么少怎么行?槿汐,取我那件灰鼠皮斗篷来。”
安陵容眼眶微红:“不必麻烦姐姐……”
“拿着吧。”甄玉隐亲手为她披上,指尖触到对方瘦削的肩骨,“咱们一同进去。”
两人并肩踏入宫门。庭院里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十几盆红梅开得正盛,冷香沁人。颂芝带着宫女候在廊下,见甄玉隐进来,脸上堆起殷勤的笑:“莞嫔娘娘金安。我们娘娘正念叨您呢。”
殿内暖香袭人,炭火烧得极旺。年妃一身绯红缂丝常服斜倚在暖榻上,正与齐妃说笑。见甄玉隐进来,她眼波微转,抬手虚扶:“莞嫔来了?坐吧。”
语气随意,带着居高临下的熟稔。
甄玉隐依礼福身:“臣妾恭贺娘娘复位之喜。”
“你有心了。”年妃目光在她素净的装扮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满意,随即瞥向安陵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安常在也来了?”
安陵容忙上前跪拜:“嫔妾给年妃娘娘请安。”
“嗯。”年妃淡淡应了声,转头继续与齐妃说话,仿佛没看见她还跪着。
殿内静了一瞬。众妃嫔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来。安陵容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肩背微微发僵。
甄玉隐垂眸端起茶盏,轻吹浮沫。
她知道这是试探,试探她的态度,试探安陵容在她心中的分量。若此刻求情便是示弱,也将安陵容彻底推向年妃的对立面;若不求情,安陵容怕要跪到年妃“想起”她为止。
茶水温热,透过薄胎瓷盏熨贴指尖。甄玉隐抿了一口,抬眸时唇角己噙了温婉笑意:“娘娘宫里的茶真好,是今春的庐山云雾吧?”
年妃挑眉:“莞嫔好灵的舌头。”
“臣妾哪懂这些。”甄玉隐放下茶盏,语气自然,“前些日子皇上赏了些,臣妾喝着觉着清香,便记住了。今日在娘娘这儿又尝到,才敢斗胆猜一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