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暑气渐消,宫墙内浮起初秋的凉意。
碎玉轩里,温实初刚为甄玉隐诊完脉。他收回手,沉吟片刻才开口:“娘娘脉象较前两月平稳许多,肝肾之气渐充,只是……”
“只是什么?”甄玉隐放下袖口,神色平静。
温实初抬眼看了看侍立在旁的崔槿汐,欲言又止。
“槿汐,去小厨房看看药熬得如何。”甄玉隐会意,支开了崔槿汐。
待暖阁内只剩二人,温实初压低声音道:“只是娘娘心结未解,思虑过甚。肝气郁结虽有所缓解,仍需放宽心绪。孕事……急不得。”
“我明白。”甄玉隐轻轻抚过腕上的玉镯,那是入宫前长姐所赠,“但温太医,深宫里有些事,由不得我等。皇上年逾不惑,子嗣单薄。后宫妃嫔谁不想早日有孕?我若再等下去……”
她未说完,温实初却己明了。
这位莞嫔娘娘,看似荣宠不衰,实则步步惊心。年家在前朝咄咄逼人,华妃在后宫虎视眈眈,皇后虽表面仁慈……温实初想起太医院里那些讳莫如深的旧事,心中一凛。
“微臣会为娘娘调整方子。”他郑重道,“只是娘娘需答应微臣一事:无论何时,以自身安危为重。有些药虽能助孕,却伤根本,万不可用。”
甄玉隐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切,心头微暖。前世温实初对长姐的痴心,她是见过的。这一世,他依然如此赤诚。
“多谢太医提点。”她温声道,“我会谨慎。”
送走温实初,崔槿汐端了药进来。黑褐药汁冒着热气,气味较从前更苦三分。
“娘娘,”崔槿汐轻声道,“方才永和宫传来消息,富察贵人昨日胎动了,端妃娘娘高兴得落了泪。”
甄玉隐接过药碗,慢慢吹着:“这是好事。富察贵人这一胎若平安,端妃娘娘也算有了倚仗。”
“还有一事,”崔槿汐迟疑道,“曹贵人三日后启程往甘露寺,今日在景仁宫向皇后娘娘辞行。皇后娘娘赏了她一串佛珠,嘱咐了许多话。”
甘露寺。甄玉隐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长姐在那里。
“知道了。”她将药一饮而尽,苦得蹙眉,却未取蜜饯,“槿汐,我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甘露寺静岸师太手中。”
“是。”
信不长,仅寥寥数语,提醒甘露寺众僧尼谨言慎行,莫要卷入宫中是非。甄玉隐未提曹琴默,但静岸师太是聪明人,看了自会明白。
封好信,她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有几颗果子己透出红意。再过一个多月,便该熟了。
“娘娘,”小允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贵人来了。”
沈眉庄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常服,发间簪着白玉簪,清雅中透着忧虑。她一进来便屏退左右,拉着甄玉隐的手低声道:“玉隐,你可听说翊坤宫的事了?”
“何事?”
“华妃……怕是有孕了。”
甄玉隐心头一震:“此话当真?”
“我也是今早听敬妃娘娘说的。”沈眉庄声音压得更低,“华妃这两个月信期未至,又时常呕吐。章太医前几日去诊脉,出来后脸色就不对。敬妃娘娘宫里的小太监亲眼看见,章太医从翊坤宫出来时,手都在发抖。”
甄玉隐缓缓坐下,指尖冰凉。华妃有孕?前世并无此事。
是了,这一世许多事都变了。曹贵人未死,年羹尧提前立了大功,华妃复位……那她提前有孕,也非不可能。
若华妃真有孕,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皇上可知晓?”她问。
“应当还不知。”沈眉庄摇头,“章太医未报,华妃自己也未说。但这种事瞒不了多久,最多半月,脉象便稳了。”
甄玉隐脑中飞快转动。华妃有孕,年家必定更加嚣张。父亲在前朝的处境会越发艰难。而她……
“眉姐姐,”她抬眼,目光清明,“这消息,还有谁知?”
“敬妃娘娘告诉了我,又让我来告知你。旁人……应当不知。”
甄玉隐点头。敬妃冯若昭,果然不是简单人物。她选择将消息透露给沈眉庄,实则是借沈眉庄之口告知自己,既卖了人情,又撇清了干系。
“姐姐替我谢过敬妃娘娘。”甄玉隐道,“另请敬妃娘娘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绝不会牵连于她。”
沈眉庄应下,又忧心道:“玉隐,若华妃真有孕,咱们该如何应对?”
“该如何,便如何。”甄玉隐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取出一对翡翠耳坠——那是她晋封嫔位时皇上所赏,她从未戴过。
“姐姐你看,”她将耳坠举到光下,翡翠通透如水,“这宫里的人,就像这耳坠。有人镶金嵌玉,有人质朴无华。但真正要紧的,不是外表,而是戴在谁的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