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重修竣工的吉日定在五月初八,芒种后的第一个晴日。内务府的帖子递到咸福宫时,甄玉隐正与沈眉庄坐在廊下绣一幅《春山烟雨图》。
“这么快?”沈眉庄停了针,望向西边隐约可见的飞檐,“昨儿个去看时,佛堂的地砖才铺了一半。”
“黄规全催得紧。”甄玉隐将帖子递给崔槿汐,指尖在“御笔亲批”西字上顿了顿,“说是皇上过问了几次。”
沈眉庄放下绣绷,握住她的手。这两个月的朝夕相处,己让她们有了无需言说的默契:“真舍不得你搬走。”
“不过几步路罢了。”甄玉隐反握回去,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姐姐随时来,我那儿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话音未落,小允子隔着帘子回禀:“娘娘,敬妃娘娘来了。”
敬妃来得急,藕荷色宫装的裙摆沾了些晨露。她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素笺,摊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碎玉轩西墙三尺下,有物。
字迹娟秀工整,用的却是最寻常的松烟墨,宫里随处可见。
“今早在往慈宁宫去的宫道拐角拾的。”敬妃压低声音,“不知是谁的手笔,也不知是何用意。但既指名道姓送到我眼前……妹妹需当心。”
甄玉隐将纸笺凑近烛火。火舌卷过纸边,顷刻化作灰烬,落在青瓷碟里。
“多谢姐姐。”她抬眼,眸光清亮,“这份情,玉隐记下了。”
敬妃摇头:“不必言谢。这后宫里头,能多一个明白人,总好过多一个糊涂鬼。”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一事——皇后这几日,频频召见内务府几个管事的公公。连专司花木的张德海,都叫去景仁宫问了两回话。”
沈眉庄蹙眉:“碎玉轩的花木单子,不是早就定下了?”
“定是定了,可移栽的方位、搭配的讲究,这里头的学问深着呢。”敬妃轻叹,“一株花栽错了地方,一片叶黄得不是时候,都能生出是非来。”
殿内静了片刻。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方明晃晃的亮。
甄玉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既然皇后娘娘这般关心碎玉轩的花木,我们岂能辜负这份心意?”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一行清隽小字落在素笺上:
前院:石榴六株、海棠西株;后院:湘竹一片、秋菊十丛;西墙下:桃树五株。
写完递给崔槿汐:“去内务府传话,就说本宫改了主意。碎玉轩不种名贵花木,只要应季的。尤其这桃树——务必种在西墙下,那儿日照最足。”
“西墙?”沈眉庄与敬妃对视一眼,皆露出深思之色。
“正是西墙。”甄玉隐搁下笔,指尖在“三尺下”三个字的位置轻轻一点,“既然有人想让我看戏,我总得把台子搭好了,才好请君入瓮。”
五月初八,辰时三刻。
崭新的碎玉轩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朱漆大门上悬着“熹妃居所”的匾额,御笔亲题,金漆在日光下流淌着威严的光泽。
甄玉隐领着宫人在正殿焚香。青烟从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起,盘旋着漫过梁柱,给殿内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霭。她跪在明黄蒲团上,闭目合十,前世今生的光影在脑中交错闪现——
棺椁前的冰冷,重生时的决绝,深宫中的步步为营……那些血与泪,谋与算,最终都汇成此刻殿中这一缕青烟。
她要在这里,活出全新的人生。
“皇上驾到——”
苏培盛的声音打破寂静。甄玉隐起身相迎,在殿门处迎上那道玄色身影。
皇帝今日未着朝服,一袭暗金云纹常服衬得身姿挺拔。他负手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紫檀雕花屏风、汝窑青瓷瓶、墙上新裱的山水画……每一处都透着雅致,也透着小心。
“收拾得妥当。”他淡淡道。
“谢皇上夸赞。”甄玉隐奉上刚沏好的君山银针,“都是内务府尽心。”
皇帝接过茶盏,却不饮。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西墙下那几株新栽的桃树上。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生机勃勃。
“怎么想起种桃树?”他问。
“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甄玉隐垂眸,声音温软,“臣妾想着,种几株桃树,春来赏花,夏来食果,也算给这宫里添些烟火气。”
“你倒会享清福。”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朕听说,前几日祺贵人的事……你处置得极好。”
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