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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蛛丝马迹（第1页）

温实初提着药箱进来时，肩头还沾着未及拂去的雨丝。秋雨不知何时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更衬得碎玉轩内寂静如深潭。

他如常请脉，写下脉案，动作沉稳得不露半点痕迹。只是在收拾药箱时，借着身形遮掩，将一枚蜡丸极快地塞入甄玉隐掌心。

蜡丸很小，裹得严实。

甄玉隐不动声色地攥住，指尖感受到那点坚硬的冰凉。待温实初告退，殿内再无旁人，她才缓步走到灯下，用簪尖小心挑开蜡封。里头是一卷细如发丝的纸，展开来，字迹密密麻麻，却是用她与温实初约定的密语写成，外人看来不过是凌乱的药名罗列。

她凝神，逐字译出。

“安氏递讯：孙嬷嬷言，延禧宫所用燕窝系‘福瑞祥’特供。九月前均为雪白官燕，九月后则掺有微黄洞燕，价差足有三倍。洞燕供货商‘昌隆行’，东家姓吴，与内务府采办王公有姻亲。王公上月暴病身亡，家产由其侄继承，其侄近日在京南新购田宅，银钱来历不明。”

“咸福宫递讯：黄规全暗中查得，李公公暴毙前三日，曾支取库银五百两，名目为‘修缮佛堂’，然佛堂修缮记录中并无此款项。支取凭证上另有江福海副署。江近日频繁接触齐妃宫中掌事太监。”

“御花园老花匠供称：假山石缝中发现之包裹，系三日前夜雨冲刷后方才露出。其前夜曾见一黑影在竹林边徘徊，身形瘦高，左腿微跛。宫中左腿微跛之内监共计七人，其中三人己核对无误。余下西人，一在辛者库病重不起，一在颐和园当差未归，一在敬事房，一……在景仁宫后小茶房，专司烧水，名唤陈西。”

甄玉隐逐行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化作一小撮灰烬，轻轻落在青玉盏中。

她盯着那点灰烬，眸色深沉。

安陵容果然没让她失望。从燕窝品相那点细微差价，一路追查到供货商，再牵扯出内务府采办的姻亲关系和不明财产——这是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皇后掌控后宫这些年，这些经年累月的油水，不知养肥了多少人，又织就了多少张看不见的网。而网的中心，必然是景仁宫。

沈眉庄通过黄规全查到的，则是另一条线。李公公支取库银，江福海副署，这笔钱去了哪里？所谓的“佛堂修缮”根本子虚乌有。是李公公私自吞了，还是奉命行事？若是奉命，奉谁的命？做什么用？

最值得玩味的，是御花园老花匠的供词。左腿微跛的太监陈西，在景仁宫后小茶房烧水——一个再卑微不过的差事。这样的人，如何在深夜出现在御花园？是他自己去，还是受人指使？若是受人指使，去做什么？埋东西，还是取东西？

“小允子。”她轻声唤道。

小允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景仁宫后小茶房，有个叫陈西的烧水太监，左腿微跛。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何时入宫，在何处当过差，与何人交好，有无特别嗜好或把柄。”她看向小允子，眼神锐利如刀，“但要记住，只远观，绝不可靠近，更不可接触。宁可什么都查不到，也不能打草惊蛇。”

“嗻。”小允子应下，略一迟疑，“娘娘，若此人真有蹊跷……”

“若真有蹊跷，”甄玉隐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他迟早会再有动作。我们要做的，是布好网，安静地等。还有，咸福宫和延禧宫那边，继续通过老路子保持联络，但传递的消息要更零碎，更隐晦。所有线索，不要首接串联，要让他们各自以为，自己发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边角。”

“奴才明白。”

小允子退下后，甄玉隐独自立在窗前。雨越下越急了，顺着琉璃瓦檐汇成一道透明水帘，哗哗地冲刷着庭院里的青石板。天色昏暗得厉害，才过申时，却己如同傍晚。

她想起前世，也是在这样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长姐在凌云峰受苦，而她却在王府中，为那么一点微末的温暖和认可沾沾自喜。那时的她，眼界只有方寸，心思全系一人，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重活一世，她主动踏入这天下最华丽的囚笼，将那些小情小爱亲手碾碎，滋养出冰冷的野心和算计。值得么？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蜡丸那点坚硬的触感。安陵容小心翼翼递出的消息，沈眉庄不惜动用体己打点来的线索，温实初甘冒风险传递的纸张，瑾汐、小允子这些人无声的追随……这些，是她这一世亲手织就的网。微弱，却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