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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桃花初绽（第1页）

西月初十的圆明园，“天地一家春”的桃林正值盛放。晨雾如轻绡漫卷，宫人们穿行林间铺设月白锦缎案几。雨前龙井的清冽与桃花甜腻在空气中悄然交融，风过时，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锦缎上，分不清是绣纹还是真花。

甄玉隐踏着薄雾而来。浅碧色春衫上的玉兰暗纹随着步履若隐若现，鬓边白玉簪在朦胧天光里泛着温润光泽。她目光静静掠过——皇后端坐主位，明黄宫装雍容如仪；祺贵人紧挨其侧，桃红衣衫灼灼刺目；最远处那道水绿色身影几乎隐在花影深处，是安陵容。

“熹妃来得正好。”皇后含笑抬手，腕间翡翠镯子映着晨光，“坐近些，姐妹们说说话。”

甄玉隐在敬妃身旁落座。敬妃侧身替她理了理衣袖褶皱，轻声道：“这颜色素雅，衬你。”

“姐姐过誉了。”甄玉隐微笑应着，目光却越过众人，锁在安陵容身上。

安陵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茶盏中漾开细碎涟漪。

宴至半酣，皇后搁下青瓷茶盏，声音温润如春风：“这般静坐赏花，到底少了些意趣。本宫记得安常在擅昆曲，不如唱一段助兴？”

满座目光如箭矢般射向那个水绿身影。

安陵容起身福礼，声音轻细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臣妾技艺粗陋，恐污了各位娘娘清听。”

“不必过谦。”皇后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皇上素爱昆曲，你既有所长，正该勤加研习。将来御前献艺，也是你的造化。”

这话里的深意如石入潭，激起层层暗涌。祺贵人捏着杏黄帕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安陵容垂首走到桃林中央的空地，风扬起她水绿色的裙角。没有丝竹相和，她只清了清嗓子便启唇开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嗓音清越如溪涧叩石，又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糯。她唱得极慢，每个字都在唇齿间细细研磨，尾音处微微颤动，竟真有几分杜丽娘伤春的哀婉。风起时，桃瓣簌簌落在她发间肩头，她浑然不觉，眉眼间俱是戏中人的缠绵情致——那份哀愁太真切，不像是演的。

一曲终了，满座寂然。

皇后率先抚掌，腕间珠翠轻撞出悦耳鸣响：“好！当真是珠圆玉润，绕梁三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称赞。安陵容却己红了耳根，低头匆匆退回座位，再不敢抬眼。

甄玉隐静静注视着。从前的安陵容，是断不敢在人前如此展露锋芒的。究竟是皇后的扶持给了她底气，还是这深宫岁月，终究磨出了骨子里那份不甘人后的韧性？

恰在此时，林外传来通传声，一声递着一声，由远及近：“皇上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皇帝一身石青色常服信步而来，腰间只悬一枚羊脂玉佩，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威仪。他在皇后身侧落座，目光扫过满园灼灼春色：“朕在‘九州清晏’批折子，听说这儿热闹，过来松快片刻。”

皇后笑道：“皇上来得巧，方才安常在唱了段《牡丹亭》，声遏行云。”

“《牡丹亭》？”皇帝眉梢微动，目光转向安陵容，“哪一折？”

安陵容起身回话，声音仍有些颤：“回皇上，是‘游园惊梦’。”

“朕记得……”皇帝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纯元皇后在世时，也最爱这一折。”

皇后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温声道：“姐姐唱得才是真正的好。安常在虽用心，终究不及姐姐万一。”

“各有千秋。”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安常在嗓音清越，自有动人之处。”

这话如投入静湖的石子。祺贵人咬紧了唇，手中杏黄帕子己被揉得不成形状。

安陵容低头谢恩，脖颈弯出一道脆弱弧度：“臣妾谢皇上夸赞。”

皇帝不再看她，转而对皇后道：“今儿这宴办得雅致。桃花、清茶、雅音，倒让朕想起从前在潜邸时，春日里也常这般小聚。”

“皇上喜欢便好。”皇后亲自执壶，琥珀色酒液倾入玉杯，“这是去年采初开桃花酿的，埋了一冬，如今正是时候。”

皇帝浅啜一口，颔首：“清甜醇厚，是好酒。”

宴席因皇帝的到来悄然变了氛围。妃嫔们言谈举止都添了三分谨慎，唯独祺贵人借着敬酒的由头，从园中景致说到前朝逸闻，笑语盈盈间眼波流转。皇帝倒也给面子，偶尔接一两句话，嘴角噙着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