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秋雨来得毫无预兆。
唐燃站在康复中心三楼的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轨迹,像地图上未标明的河流。窗外,康复中心的花园在雨中显得灰蒙蒙,秋千空荡地摇晃,仿佛还在等待永远不会再来的孩子。
距离刚果那场大火己经过去十七天。
农场爆炸的新闻在全球媒体上喧嚣了一周,然后被新的丑闻、新的灾难、新的明星八卦取代。世界擅长遗忘,尤其当记忆太过沉重时。
但有些人无法遗忘。
“娜迪亚的脑部扫描显示异常神经活动。”安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拄着拐杖,腿伤还没完全恢复,“医生说她的颞叶区域有持续的低频放电,就像……接收着微弱无线电信号的收音机。”
唐燃没有回头。“我父亲的信息还在她脑子里?”
“碎片。不完整的记忆、情绪、甚至可能是一些技能。”安雅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份报告,“更令人担忧的是,其他六个孩子的情况在恶化。”
报告上是触目惊心的数据:
编号CH-013(背生西臂男孩):肝功能衰竭,预估存活期<3个月
编号CH-017(皮肤半透明女孩):免疫系统崩溃,己出现全身性感染
编号CH-022(头部膨大):颅内压持续升高,随时可能脑死亡
“他们在农场被注射的‘生长促进剂’其实是剧毒。”安雅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光照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实验体长期存活。他们需要的是短期数据,然后处理掉。”
唐燃闭上眼睛。他想起穆勒的话:“失败品活不过一周”。那不只是恐吓,是冰冷的实验计划。
“我们能救他们吗?”
“陈sir联系了全球十七个顶尖医疗机构,没有一个有类似病例的治疗经验。”安雅指着报告上的照片,“这些孩子的基因被永久性编辑了,我们连他们现在算什么物种都不确定。”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雨声敲打窗户。
门开了,林晞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约瑟夫,老人看起来比在刚果时老了十岁,眼睛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约瑟夫的声音沙哑,“关于光照会的。”
他把一个破旧的皮质笔记本放在桌上。笔记本封面己经磨损,内页泛黄,显然有年头了。
“这是我在戈马旧货市场找到的。卖主是个刚去世的比利时传教士的孙子,他说祖父在刚果殖民时期留下了这个。”约瑟夫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手绘的符号——金字塔,顶端有眼睛,和他们在农场看到的徽章一模一样。
“这个传教士在日记里写道,他曾在1908年见证一场‘秘密仪式’。一群白人学者和当地巫师合作,试图‘唤醒古老血脉中的潜能’。仪式上使用了孩童的血液,结果……”约瑟夫翻到下一页,上面是潦草的速写:几个身体畸变的人形。
“他们那时候就在做人体实验?”安雅震惊。
“更早。”林晞调出数据库,“我交叉比对了这个符号的历史记录。最早可追溯到18世纪的共济会文献,但那时只是哲学象征。真正开始与人体实验关联,是在19世纪末的殖民医学档案中。”
她在屏幕上列出时间线:
1885年,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在刚果建立‘人类学研究站’,收集土著骨骼和器官
1920年代,德国优生学运动出现该符号标志的‘人类改良学会’
1940年代,纳粹集中营医生门格勒的私人笔记中夹带印有此符号的书签
1970年代,南非种族隔离政府的‘人类生物多样性项目’秘密档案
“光照会不是突然出现的。”林晞总结,“它是一个延续了至少一个半世纪的秘密网络,核心成员是科学家、医生、富豪,他们共享一个信念:通过控制进化,创造‘更优秀的人类’。”
唐燃看着屏幕上那些历史照片。不同年代,不同国家,但相同的符号,相同的残忍。
“我母亲呢?”他问,“日记里提到她了吗?”
约瑟夫摇头。“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亚洲夫妇,站在刚果的某条河边。男人是唐文礼,年轻,笑容灿烂。女人是沈静,唐燃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两岁时的唐燃。
照片背面有手写字迹:
“1989年3月,与文礼、静、小燃于刚果河畔。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我警告过他们。愿上帝保佑这家人。——P。范德林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