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中切开一道苍白的伤口。
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的跑道上积着薄霜,下午西点的天色己经暗得像深夜。唐燃走出机舱时,北欧的寒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他没有托运行李,只有一个黑色登机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电子设备,以及那尊用防震材料包裹好的马孔德木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新信息:
【B9出口,灰色沃尔沃。车牌:NL-BX-83。
上车后摘下所有电子设备,放入法拉利袋。
你被标记了。】
唐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场合——三年前在巴格达鉴定一批被ISIS掠夺的亚述文物时,绑架者要价五百万美元换他性命。最后是苏富比通过库尔德武装把他捞出来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主动踏入黑暗。
B9出口外,一辆老款沃尔沃V70停在临时停车区。车窗贴着深色膜,引擎在低温中发出轻微的抖动。唐燃拉开后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就闻到了消毒水混杂着旧皮革的味道。
驾驶座是个光头男人,后颈有哥特字体纹身:“MEMENTOMORI”(记住你终将死亡)。他没回头,只是递过来一个银色金属袋。
唐燃照做:手机、智能手表、无线耳机,甚至衣服里藏的两个追踪芯片——苏富比给所有外勤鉴定师装的保险措施——全部放进袋子。光头男人拉上袋口的铜线,电磁屏蔽瞬间生效。
“欢迎来到战场,燧人。”男人的英语带东欧口音,“我是瓦西里。接下来七十二小时,你的命归我管。”
车子驶出机场,没有开往市区,反而朝西边的工业区开去。窗外风景从整洁的欧洲城镇迅速变成仓库、集装箱堆场、废弃工厂。唐燃注意到瓦西里每隔三分钟就看一次后视镜,路线毫无规律。
“谁在标记我?”唐燃问。
“所有人。”瓦西里简短地说,“永生医疗集团在港口的眼线看到你撤拍木雕。他们在苏富比有内应,一小时内就拿到了你的全部资料。现在他们想知道,你是发现了艺术品的真实价值,还是发现了别的什么。”
“比如木雕眼睛里的血?”
瓦西里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双斯拉夫人的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你果然能看见。林晞说你是个‘灵媒’,我本来不信。”
“我不是灵媒。我只是……”唐燃寻找措辞,“对痛苦比较敏感。”
“在这个行当里,敏感会害死你。”瓦西里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个看似废弃的造船厂,“也会害死我们。”
目的地是一家伪装成兽医诊所的地下设施。门口挂着“诺德动物急救中心”的牌子,但唐燃一进门就闻到了人血和抗生素的味道——不是动物的血。
接待室空无一人,瓦西里带他穿过一道暗门,走下混凝土楼梯。地下室的景象让唐燃停下了脚步。
这里更像一个战地医院和指挥中心的混合体。左侧是六张医疗床,其中三张躺着人,身上连着监护仪。右侧是整面墙的电子屏幕,显示着卫星地图、船舶实时定位、数据流。中间的长桌上散落着武器、电子设备、以及几十本不同国籍的护照。
三个人正在工作。
靠医疗床那边,一个亚裔女性正在给一个黑人男孩换绷带。男孩大概十西五岁,左腹有新鲜的手术疤痕。女性动作娴熟,嘴里哼着某种非洲民谣的调子。唐燃认出了她——安雅·科斯塔,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上的前黑客,罪名是入侵十七个国家央行系统。但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屏幕墙前,一个瘦削的东亚女性正以惊人的速度敲击键盘,三个显示器同时滚动着代码。她头发染成银白色,右耳戴着七个耳环,脖颈处有中文纹身:“光明源于黑暗”。林晞。唐燃读过她的档案:上海交大少年班出身,二十岁成为国际刑警最年轻的网络犯罪分析师,二十二岁因擅自发布某国政要的暗网交易记录被开除。
长桌尽头,一个穿着旧西装的老人在擦拭一把手枪。他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在泡茶。陈启明。香港警务处退休总警司,侦破过轰动亚洲的“雨夜屠夫”连环杀人案,但也因刑讯逼供指控提前退休。
“我们的人体扫描仪到了。”瓦西里大声说。
所有人抬起头。
安雅第一个走过来。她身高只到唐燃肩膀,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让我看看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