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琰打个呵欠,懒洋洋顺手套上外衣,淡淡一笑反问:“英王如此火大,莫非近日府上女乐不甚如意,所以无可宣泄?呵呵,何必如此清心寡欲,该有的人间艳福,你只怕还不知道滋味。英王啊,你马上就是而立之年,纵欲行乐之事正该多些。再过些年头,只怕英王欲行乐而不振了罢?”说着吃吃而笑,意态甚是不羁,果然病一好,又是水泼不进油炸不动的无赖模样。
聂震微微一笑,眼中泛过一层深晦的颜色,随即避而不答,只说:“新拿来的那些奏章,陛下批得如何了?”
聂琰随口答应:“都差不多了。”把案头一堆折子指给聂震看,收回手,捂着嘴又是一个哈欠。庭前雪地反射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显得明亮生动,格外动人。微风吹落他一缕乌发,就这么顽劣不羁地垂到额头,掩映着雪玉一般的前额,十分好看。
聂震看着,一时手痒,顺手把他的发丝抚了一下,平平整整顺好。随即看着自己的手,微微一愣,似乎自己也不相信为什么有这个动作。
聂琰也是一愣,空气中似乎有某种古怪暧昧的气息流转。
其实以前聂震身为太子少傅,教聂琰读书的时候,倒是习惯有这个顺手为他抚平头发的动作。聂琰从小头发粗硬,风一吹就乱糟糟的,聂震虽是雄武威严的将军,却常常亲自为他整理头发。聂琰至今记得,那双手,温暖干燥镇定,轻轻抚过前额的时候,有种令人心神平静的温和力量。
那是当年丰神卓然的太子少傅,雄姿英发的聂大将军,他的老师,他从小的偶像,可不是眼前的摄政王聂震。
那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聂震忽然记起这个久远的习惯。只是,为什么,相同的动作,再也没法有相同的感觉……
被聂震深黑的眼睛静静看着,聂琰迟疑一会,终于避开了他的眼。
聂震如梦方醒,干咳一声,忽然说:“当年谢太后带着你第一次来书房的样子,宛然还在眼前,你却已经是大人了。”
当初也是一个冬雪初晴的午后,美丽的少女带着一个美丽的孩子,来拜见新任的太子少傅。一样的梨涡溶溶,一样的银铃嘻笑。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微黯的书房就像多了融融雪光,变得明亮起来。
那时候,谢太后才十四岁,聂琰五岁。聂琰脆生生叫她谢姐姐,却不大肯叫娘亲,谢太后和聂震教了他很久还是不成,倒是粘上了聂震。
一转眼,果然流年如水呵……
聂琰看着他有些恍惚迷离的眼神,眼中泛过隐隐的寒意,轻咳一声:“英王如此着急过来,到底要问甚么折子?”
聂震一下子回过神来,自知失态,缓缓问:“杨弩之事,陛下批奏好了么?”
聂琰懒洋洋趴回龙榻,悠然道:“早好了。不过大冬天的,老这么批奏用印真烦。冷得很,又费事。”
聂震微微一笑,纵然巴不得他越昏越好,多年的军营刚烈之气作祟,于是对他的不屑又重几分,淡淡道:“这是陛下与生俱来的责任,再辛苦也说不得了。”说着少不得又把大道理和他缓缓说教一番,末了问:“陛下明白了么?”
回答他的是细微均匀的鼾声。
聂震瞪着酣睡的小皇帝,哭笑不得,又想抓小鸡似的拖他下来,迟疑一下,毕竟只是收取奏折去了。
聂琰忽然被他惊醒,懵懵懂懂挠头道:“啊,英王还在啊,你真辛苦。”说着愣愣一笑。
聂震冷哼一声:“陛下年纪轻轻,如此精力不济,看来那乔引桐果然祸害。”
聂琰盯他看,只是笑,忽然说:“英王反复提到小乔,难道……看上他那一身细皮白肉了?”
聂震愕然,没想到这好色天子会想出这古怪念头,一时又怒又笑,拂袖道:“胡说八道!”
聂琰贼笑道:“英王不用和我客气,你我君臣叔侄,向来一家,你看上甚么,我都可以给的。”
聂震本要呵斥,转念一想,沉沉笑道:“如此也好,那乔引桐确是尤物,陛下果然要把他送给我么?”
聂琰大笑:“君无戏言。”
聂震喝道:“好,谢陛下厚赐。”眼看聂琰神色怡然,毫无伤心不舍之意,心下暗自称奇。
乔引桐是皇宫中最得意的男宠,不但伶俐乖巧,还十分忠心耿耿,聂琰就这么一句玩笑话似的把他随手送人。看来,甚么情深义重、枕席恩爱,在这小皇帝心中都毫不在意。此人天性果然凉薄之极。
本来,聂琰如此无德无情,聂震该十分喜欢才是,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居然有些怒意和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