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震茫然听着,本想为自己辩解两句,想了想又觉得没有意义。其实聂琰也没说错,他是想过杀死聂琰,昔日的雄心更不肯轻易放下,只是……还没有下手就出了问题而已……
原来,即使许下了一个月的盟约,其实他们还是谁也信不过谁,一直在互相试探和征服。那些甜蜜,那些温柔,其实——不是真的。
聂震想着,忍不住噗哧一声轻笑,柔声道:“陛下对我,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本是一样的行事,陛下又有何不满呢?那一月决斗之约,想必也是陛下试探微臣真心的哄弄之言罢?所以……也不用提了。事到如今,微臣只求速死。”
聂琰哑然失笑,笑得眼中寒波流动,犹如带着水气的星光。过一会,他竟然点点头:“好,说得好……我原本不想放过你,只是心中一线不忍。还好你今日之举,令我痛下决断。”
他张狂地大笑一阵,一扬眉,沉声道:“杀死你,才是你我最好的解决之道。”
“这倒是,换了是我,也不肯冒风险放了煮熟的鸭子。”聂震听到一个沙哑平静的声音在说话,半天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自己。
聂琰点点头:“不错,我从来不是君子,也不会给敌手任何机会。不过……你不止是我的敌手,也是我平生唯一的爱人,所以越发得用心让你快活,即使是只得一点时日……”
聂震沉默一会,呵呵地笑了,居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眼中带上了水星。
聂琰手一紧,掰起他的下巴,柔声问:“笑什么?”
“笑我白白为你担心了,作皇帝如此痴情,我死了之后,你可怎么办?”聂震叹道:“想不到,你其实深谙帝王之学。”
聂琰温和地回答:“若非如此,我纵然不死在你手上,也会被杨弩梅易鹤之流干掉。”
聂震轻轻吸口气,终于还是问出来:“我死后,你会难过么?小琰。”这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傻得可笑。同样的问题,居然又问了一次……
“你死了,我当然难过。可是——”小皇帝沉吟良久,艰难地回答:“你若不死,必有不臣之心。我要守护天下,便不能容你这等乱臣贼子。”
聂震心里一颤,有些快意,有些惆怅,有些凄凉,竟然笑出了声。他想了一会,柔声说:“好吧,不过我是摄政王,不能死得太难堪……你让薛远之为我调制牵机药吧。”
聂琰似乎没料到他回答得如此平静,沉默一会,静静点头。
聂震就这么怔怔出神,良久忽然冒了一句:“你这么恨我,是不是也为着乔引桐?”
聂琰一怔,惨白的脸上泛过一阵惘然,轻若无声地叹口气。
聂震满不在乎地笑了,忽然有些恶毒地慢慢说:“如果你知道,当初就是他说出了你的秘密,让我一下子端掉你所有亲信……你还会想着他的好处么?”
聂琰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脱口道:“什么?”他沉默一阵,忽然坚决地摇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聂震,小乔虽然只是个低三下四的戏子,做人比你真诚多了。”
聂震大笑,盯着他,柔声道:“如果你这样想,我该恭喜你……乔引桐是故意激怒我,让我杀死他的。因为我派聂浩用摄魂大法诱得他心神混乱,不由自主说出了你的一切——”
聂琰一怔,终于明白了这个令他想了很久的秘密。他以前作那些事情,虽然从不对乔引桐提起,可小乔何等聪明,只怕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被聂浩用摄魂大法一逼,可怜他毫无武功,无力抵挡,就这么说出了一切。
乔引桐……是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么?怪不得聂震一口气杀光他的亲信,曹瑞却独独活了下来——当初聂琰还没有把一切布置告诉曹瑞,乔引桐就已经被送出宫。所以他的确不知道曹瑞也参与了后面的事情。这一线生机,也成了聂琰后来能翻身的最大原因。
皇帝心里泛过一阵悲伤,忍不住低低道:“小乔,小乔!太傻了!”
聂震点头:“是啊。他觉得对不起你,除了死没有办法解脱……聂琰,这就是我最羡慕你的地方,永远有人肯为你生为你死,连我也——”
他陡然停顿,似乎觉得屈辱,不肯再说更多的心事,冷冷一笑,慢慢接下去:“可我却不明白,你看着这么真,这么痴,骨子里到底是怎么一个人。”
皇帝似乎被人狠狠痛击了一下,黑黝黝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半天才笑笑,轻若无声地说:“是啊……我是怎么一个人……”
他忽然轻狂地大笑起来,坐起身,披上长衫,就这么徐徐步入庭院。
聂震看着皇帝修长的月白色身影慢慢没入黑暗,心里明白,这是聂琰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吧。
月色还是那么明亮得疯魔了一般,他的心却沉沉地。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聂琰说过的话。“还不抓紧,以后就没有了……”
顿时心痛如绞,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