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死死,生生世世,他们一定在一起。
太阳一点一点沉落在远山的尽头,最后一线金色光芒照在聂琰的脸上,不知道是阳光的亮度,是潭水的温暖,还是聂震热情的亲吻,让这张惨白如死的脸泛出薄薄一层晕红。
聂震的心咯噔一声狂跳,揉了揉眼睛,又细看一会,不禁全身都簌簌颤抖起来。喉头几乎哽咽出声,却又噎得厉害。
他知道,那是生之光彩,世上再没有一种光芒,比它更加美丽、更加动人。
“小琰……”一声轻喊,热泪终于滚滚而下。
聂琰的睫毛微微抖动,似乎要睁开眼睛,胸口轻轻起伏着,总算能看出一点呼吸了。聂震只觉心都要揪在一起了,眼巴巴地看着他,只怕一不留神,眼前这人就又陷入永恒的沉寂。
伴着一声低弱的咳嗽,聂琰的双目终于睁开。就这么茫然看着聂震,出神了一会,似乎在思考对面的人到底是谁。
仍然是清若水波的眼神,只是,昔日春水般动人的目光,已经变得深海一般空静悠远。
“小琰……”聂震心跳如鼓,忍不住又低声叫了他一句。
“呵,是聂震啊。”聂琰轻叹一声,有些疲倦地微微合上眼,低声说:“这是哪里?”
聂震听着他这奇怪的称呼,心里突地一声,隐约有了不妙的感觉。
平生第一次,聂琰用这么平静的口气称呼他,没有爱,也没有恨,他不再是老师,也不再是叔叔,或者英王。
他的小琰,只是疲倦淡漠地说:“是聂震啊。”那口气,犹如面对一个毫无关系的普通人。
他按下心里的不安,近乎讨好地急忙回答:“这是天清绝壁,这里的北斗寒泉对治疗你的伤势很有好处。所以我把你带过来了。呃……我请教过一个神医,他说你只要在这里呆足一个月,定可痊愈。所以,小琰你不要担心,你一定没事的——”
聂震巴不得聂琰再不是皇帝,这时故意说谎,想骗聂琰在山上呆够一个月,到时候雍王聂仪早已登基,木已成舟,聂琰想不和他在一起也不成了。他打着如意算盘,心里毕竟有些心虚,斜眼偷看聂琰的反应。
聂琰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居然也不再问朝政之事,也不知道是太放心聂仪主政,还是对一切都已看开。
聂震眼看聂琰身子一动,连忙阻止他:“小琰你别动啊,你的伤口得在寒泉里多泡一阵子才成。”
聂琰又淡淡“嗯”了一下,对于久别重逢似乎也没有什么惊喜诧异之意。低头看到身子**,就说:“我这样子十分不雅,聂震,如果你没什么事,避到一边罢。”居然也不询问自己是怎么来的,更不问聂震为何在此,一脸平静冷淡之色,顿时把聂震满心的火热打得有些迷茫了。
他看着神情平静的皇帝,愣了一会,尴尬一笑:“啊,是我除掉你衣服的,方便疗伤。你,你要不乐意,我走开就是了。啊对,小琰你一定饿了罢?我可以帮你采点果子什么的。”
聂琰并不推拒,也不称谢,倒像没听到一般,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天边升起的初月。他的眼中照映出冰蓝的月色,十分动人,可也透着冰霜般的寒凉。
聂震心里泛过重重的不安,隐约感觉到,聂琰醒来之后,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已经悄悄变化了。他们之间,再不似当年。
聂震果然湿漉漉地爬了起来,在山上转了一圈,打了两只鸟儿,又弄了一堆山果过来。风一过,他觉得有些发冷,一边打喷嚏一边回到水潭边,看到聂琰还是刚才那个姿势,静静坐在水潭中,微微抬头,对着远山上的冰月出神。
月色照在他头发上,一片银灰。聂震忽然有些心慌,只觉他的小琰刹那间已经苍老,竟是白发如霜。定神细看,才觉得那只是月光,幸好——只是月光。
轻咳一声,勉强惊动沉思中的聂琰,聂震笑呵呵把果子递给他:“先吃点果子充饥罢,我想办法烤这鸟儿。”
聂琰点点头,也不推拒,果然吃了两个果子,似乎再难下咽,就把果子放到岸边。
聂震忙问;“怎么?不喜欢这味道?我尝过,还是有点甜的,山上实在不好找什么东西,将就吃罢——”
聂琰摇摇头:“我吃饱了。”他一个成年男子,食量远不该如此。可那次深夜决裂之后,病了几个月,吃什么都难以下咽,看着果子,竟是怎么都咽不下去了。
聂震不明所以,只道他身份尊贵,吃不来山野之物,只好解嘲一笑:“大概不大好吃罢。我马上弄这鸟儿,口味大概好些。”
他果然想办法跑到火山附近弄来火种,又搜集了不少柴火,叉起树枝,一边烤着鸟儿,一边为聂琰烘烤衣物。
聂震是大将出身,哪里会什么琐碎之事,直弄得满脸漆黑,呛咳不住,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了,好歹把鸟儿烤了个半生半熟,又把聂琰的衣服烧了一个小洞,十分狼狈,苦笑着说:“手艺不好,以后我改进,呃,小琰你将就吃一点罢。”一边干笑,一边把黑黝黝的鸟儿递给聂琰。
聂琰点点头,也不推拒,果然接过,咬了一口,微微皱眉,还是吞了下去。
聂震只怕他又说吃饱了,苦着脸道:“小琰,好歹看在我折腾半天的份上,你吃完它罢。否则不但我忧郁,这只鸟也要忧郁的。它都为你献身了,你还不领情吃完它,它可死得多冤枉呢。”
他故意耍宝逗聂琰开心,可聂琰还是没什么反应。聂震无奈,就这么守在他身边。
聂琰见他眼巴巴看着,皱皱眉,果然勉强又吃几口。聂震一路催逼着,总算盯着聂琰吃完整个鸟儿,松口气,笑道:“能吃得下就好,小琰,你多养几天,一定好很多。”
聂琰点点头,起身穿上聂震已经烘干的衣服,出神一阵,忽然缓缓道:“我死过一次,雍王已经登基了罢?”
聂震一愣,不敢说出真相,胡乱点头:“这……大概是罢。”
聂琰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悠悠道:“聂震,我已经一无所有,你图不到什么了,何苦还这么费心。”
聂震楞了楞,被冷飕飕的山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他胡乱擦了一下鼻涕,勉强作出一点风神潇洒的样子,低声道:“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啊,小琰。你,你难道不高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