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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倬云 越鸟栖南1(第3页)

重庆南山一盏油灯旁,许凤藻常常给无法进学堂的幼子读欧阳修的《泷冈阡表》,“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也总讲“苟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许倬云明白,这是父亲让他了解何为仁者的用心,他用一生去践行、追寻着父亲教他的这个“仁”字,期望有一日“唯其义尽,所以仁至”。

跨学科研究

20世纪90年代末,许倬云从匹兹堡大学荣休,当时正赶上与许倬云私交甚笃的台湾新闻界泰斗、《中国时报》创办人余纪忠捐资成立“华英文化教育基金会”,奖助母校东南大学、南京大学学子。余纪忠盛邀许倬云担任董事,借此,许倬云得以与大陆高校有了较多来往。

在一直未被系科僵硬界限框住的许倬云眼中,当时大陆的学科间隔之严格以及师徒一对一相承的传统,使得学科很难有进展。科技还好,人文社会科学只能闭门造车。

许倬云与费孝通(左)、金耀基(右)于香港合影

1992—1998年,许倬云曾在香港中文大学开设通识跨学科课程,名称叫作“宇宙与人生”,动员了许多人和他一起讲,连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之间的鸿沟都跨过去了。

许倬云着急现在的教育把很多年轻人圈在一个学科当中,没有机缘打破,陷入重围。“求知的经验,其实可以比求得的知识更有意义。”许倬云说。

2002年余纪忠去世前,专门委托许倬云:“南大是我的母校,如果他们有什么事,希望你帮一帮他们。”许倬云一直未敢忘记老友嘱托。2005年,许倬云在南京大学筹划创建了中国高校首家“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简称“高研院”),推动中国高校开展跨学科研究。彼时,欧美国家在此领域已经先行了很多年,斯坦福大学1980年就成立了多学科人文中心,普林斯顿大学社会科学院高级研究所成立于1973年。

1993年,许先生于罗马博物馆留影

1993年,许先生于西安博物院留影

南大创办了“高研院”之后,华东师范大学、复旦大学、北京大学……中国有足够资源的高校纷纷开始跟进,“高研院”逐渐成为中国人文社科高等教育制度里的一环。

从那时起,许倬云每年都有几个月在南京忙碌,除了参加会议、做学术讲演,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是与每个院系在“高研院”的驻院学者长谈,为他们的研究做指导,帮助他们按课题整合成不同队伍。原本南京大学要聘许倬云做院长,许倬云说:“我不做你们的官,只尽心意,也不拿任何报酬。”仅要求南大提供住宿和每天接送的车辆。

除了几位驻院的学者,众多南大各系科的教师也慕名而来,希望和许倬云探讨问题,只要时间能排开,他统统都接待,有时和一个人谈,有时和五个、八个、十来个人一起谈。

许倬云在南大的那几年,陆远一直陪在他身旁。陆远说:“大家对他的学术根基之深广都非常敬佩,无论哪个院系哪个专业的学者,他都能谈。”

常在南京的那段时间,许倬云又寻回了儿时记忆中的生活,听昆曲,吃小笼包,和许氏宗亲及辅仁中学故友相聚。他回到阔别半个多世纪的故乡,尽管他还能说一口标准的无锡话,小时候居住过的那个承载上百口人的大宅“既翕堂”和门前的弄堂却已消失,如今已是无锡市检察院的大楼。仅在东林书院,他又见到了自明朝起就立在家门口的“抱鼓石”。“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许倬云感慨:“先人遗宅,从此只能在记忆之中而已。”

2013年,许倬云动了脊柱手术,身体状况使他不能再长途跋涉回国。在他手术后不久,南大几位学者赴美交流访问时专程去看望他。他含泪哽咽着说:“我今年八十三岁了,余用很少,不能再飞行了,不能回去与大家共事了。”但如果“派人过来或送年轻人来,我拼着老命教他”。

为常民写作

许倬云一生都在思考,少时无法像别人一样去外面玩耍,他只能在室内看书思考。青年时在美国动五次足部矫正手术,手术后不能去上课,就在病**思考。他认为经历这些痛苦值得,不仅磨炼他的性情,也逼着他去想大问题。

荣休后,许倬云终于有时间把他一直思考的大问题形诸文字。海外生活多年,许倬云总听到有人说:“我们中国人就是优秀,你看学校里成绩最好的都是中国人。”“一些思想史好是好,但论的都是天大地大的问题,老百姓看不懂。”有一次他去餐馆吃饭,老板问他,中国菜这样那样的烹饪方法,是从哪里开始的?许倬云一想:“哎,中国通史上还真没交代。”

就这么琢磨着,许倬云决定为常民写作。写老百姓读得懂的书,写日常生活的“零零碎碎”,写中国并不是自古以来就这么大,而是在历史上不吝啬“给出去”,也不惭愧“拿进来”的大大方方、磊磊落落的状态中,慢慢长大的。

2006年,《万古江河》出版,与他之前出版的《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汉代农业》《西周史》等上古史研究专著不同,许倬云第一次下笔撰写大历史。尽管展现的是大历史,但书中没有武力,不讲开疆辟土,只讲文化圈的扩大,讲国家下面的广土众民,关注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思想信仰,而不像传统史书将更多笔墨放在帝王将相身上。他努力将中国历史和文化这样的大问题,讲得通俗易懂。

许倬云说:“为生民立命,就是为世界帮忙,这是儒家的本分。我将《万古江河》写得很浅,就是为了这目标。”

《万古江河》出版当年就卖出了二十万册,次年获得第三届“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2019年,《万古江河》随录取通知书一起,被清华大学校长寄给了每一个考取清华大学的新生。

2010年和2015年,许倬云又出版了《我者与他者》和《说中国》,同样是大历史著作,前者讨论历史与文化中的对外关系,后者论及历史与文化中“中国”的变动。

学者葛兆光最喜爱这三本书。他认为这才是大学者放下身段,为一般读者写的历史书。“大历史要有大判断,非博览硕学之士,不能下大断语。在许先生这种大历史著作中感受最深的,就是那种‘截断众流’的大判断。如今,历史知识被各种各样的原因歪曲、遮蔽和改写,特别需要真正专业的学者,用不是‘戏说’或‘歪批’的方法,来给大众普及和清理。”葛兆光说。

研究和思考,对于许倬云已经成为习惯。2013年动大手术的前一夜,他还在思考如何合并儒家的董仲舒与《西铭》、佛家华严宗的圆融观照与新教、丹麦宗教心理学家克尔凯郭尔,以及法国哲学家德日进与英国哲学家怀特海的思想,合并众家,找出原点。他认为这个原点是宇宙的原点,这里有存在(being),没有神。无法动笔记录,他就用小录音机录音。

陆远对一个场景印象深刻。和许多名人一样,许倬云也有不少“不得不去”的饭局、会议、应酬。这种场合,他常常会用一只手搭在拐杖上,下巴往手上一靠,闭上双眼做打盹儿状。进入晚年后,许倬云的两道眉毛越长越长,向下耷拉,每次靠在拐杖上假寐,用陆远的话说,“那样子好像一尊佛一样,宝相庄严”。其实他并没有真的打盹儿,只是进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去思考萦绕在内心的问题。这时要是谁提起他感兴趣的话题,他马上就可以睁开眼,接着话茬儿聊下去。

也许是时刻都保有思考习惯的原因,许倬云几乎是最高产的历史学家。在两岸出版的专著超过四十本,合著超过二十本,最近十年在他八十岁后出版的新作高达八本。

曾有人问许倬云:“著书立说的乐趣何在?”许倬云回答:“在它的过程。有些人喜欢下棋,有些人喜欢打麻将,都是过程。我喜欢研究工作的过程。”

既然是过程,就只是到现在为止暂时得来的结论,这个结论还可以往前推,还可以改变,还可以修正。他在年近六十时曾说,尽管年龄在中国旧日观念里可以算老头子了,但并不认为自己的性格和思想已经定型,还继续有成长的机会和需要。

今年,他已九十岁,认为自己还是没有定型,随时准备有新问题来的时候用新的思考方式去处理,也不会只用同一种思考方式去处理过去一直面临的问题,而是尝试新角度,每天学习新东西,每天对过去的思考方式有质疑之处。许倬云说:“这已养成习惯,我们做学术研究的人,永远不会认为自己到了终点站,前面永远有更长的路、更远的空间、更复杂的问题等着让我去处理。”

2021年,许先生在匹兹堡家中(陈荣辉摄)

[1] 本文作者为李静,首发于2020年第28期(8月3日)、总第958期《中国新闻周刊》。

[2] 今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后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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