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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黑暗回声（第1页）

黑暗并非寂静的。

李沐抱着熟睡的李浩，背靠着冰冷的石台，在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嘈杂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闭上眼睛，那些声音便如潮水般从西面八方涌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首接叩击在意识深处。

经过兵符传承的冲击后，他的五感被强行拓开了一层。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意念层面的“战场回声”，如今竟能清晰分辨方位与情绪：

左前方三丈处，一柄断枪在嗡鸣，枪杆震颤的频率里裹挟着不甘——它曾刺穿十三具蛮族铁甲，最终在主人战死后被马蹄踏断；

右后方岩壁里，半面残盾低泣，盾面凹陷处还嵌着半截箭簇，泣声里有二十七次格挡的钝响和最终碎裂时的脆鸣；

头顶上方，无数箭簇如雨落地的细响连绵不绝，那是三百年前“落日原之战”的箭雨，至今仍在兵冢的时间褶皱里重复坠落，每一次落地都激起细微的尘烟。

最沉静的，是石台上那柄断剑。

它不鸣，不泣，只是“存在”着。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牵动整个洞窟万千兵器的气息流转。李沐能感觉到，那些战场煞气、死者不甘、士卒战意，正以断剑为中心，形成一个庞大而有序的循环。而他和李浩，恰好坐在这个循环最平静的“眼”中。

“原来兵冢……是这样活着的。”李沐喃喃低语，呼出的白气在昏暗中迅速消散。

兵冢在保护他们，也在考验他们。若心志不坚者闯入这煞气旋涡，恐怕瞬间就会被无数战场记忆冲垮神魂，变成一具只会嘶吼杀戮的空壳。而他，因为握着兵符，因为身负李家血脉，因为母亲最后燃烧的战魂在冥冥中指引，被兵冢承认为“自己人”。

代价是，他必须承受这些声音，这些记忆，这些三百年来未曾散去的烽烟。

“冲——啊——！”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突然在脑中爆开。李沐浑身一颤，眼前闪过画面：黑甲士卒顶着漫天箭雨冲锋，盾牌上插满箭矢像刺猬，最前面那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回头吼了什么，满口血沫——然后画面戛然而止，老兵的脑袋被投石砸碎，红白之物溅了身后少年士卒满脸。

李沐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不是传承时那种有序的信息流，而是随机迸发的、破碎的、带着强烈情绪的死亡瞬间。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可怕，血腥味、汗臭味、铁锈味、内脏破裂的甜腥味……感官被强行塞进别人的死亡，塞进那些战死者最后一刻的恐惧、愤怒、不甘。

“哥……”

怀里的李浩动了动。孩子不知何时醒了，小手摸索着攀上他的脸，指尖触到那些冷汗时顿了顿，然后轻轻擦掉：“你做噩梦了？”

李沐低头，在昏暗光线里看见弟弟清澈的眼睛——奇怪，那些战场煞气对李浩似乎毫无影响，孩子只是觉得“暖和”，睡得安稳。更奇异的是，李沐注意到，那些原本狂暴流转的煞气流，在靠近李浩时会自然变得温顺，甚至主动绕开孩子的口鼻，从皮肤缓缓渗入，像倦鸟归巢，像溪流汇潭。

“嗯，噩梦。”李沐哑声说，把弟弟搂紧些，感受着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贴在自己怀里，“浩儿怕吗？”

“不怕。”李浩摇头，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有哥在。爹说，哥以后会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保护好多人。”

父亲说过这话吗？李沐记不清了。也许说过，在某个他练剑累得瘫倒在地的黄昏，父亲扶他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大手按在他稚嫩的肩膀上，说过类似的话。

心脏狠狠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轻轻放下李浩，动作尽量平稳，然后从怀里掏出水囊和那个己经瘪下去的干粮袋。

水只剩最后两口，在囊底晃荡出微弱的水声。干粮，赵伯准备的布袋里有五块硬饼，每块巴掌大，厚实得像石头，现在只剩三块半。李沐掰了一小块，在最后一点水里泡软了，小心喂给李浩，自己只舔了舔指尖沾上的饼渣。

饥饿感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爪子，在胃里缓慢而持续地抓挠。

但他更清楚，眼下最缺的不是食物，而是——方向。

兵冢给了他传承，却没告诉他怎么出去。井口在头顶十丈之上，带着李浩根本爬不上去。而且就算上去了，外面是乱葬岗，是荒野，是可能还在像猎犬般搜寻的血煞门和星海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