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首,见姜雨不知何时踱来,依旧青衫抱臂,面色淡然。其身后跟着赵队正。
书吏见状,忙起身赔笑:“姜小哥,赵队正,这……这不合规程吧?他太幼……”
“规程?”姜雨挑眉,“规程可是言,年满十二,身无残缺,自愿投军者,皆可一试?他今岁十二,我观之西肢俱全,如何不合规程?”
“这……”书吏语塞。
赵队正看看李沐,又瞧瞧姜雨,似有所悟,开口道:“既是姜小哥所言,便让他报罢。反正选拔见真章,不行自会刷落。”
书吏不敢再言,悻悻为李沐录名。
姜雨行至李沐前,低声道:“我可为你说话了,莫令我丢脸。”言罢,不等李沐应,转身离去。
李沐望其背影,心绪微澜。这位“姜小哥”,似不若表面那般冷漠。
选拔定于三日后。地点校场一隅。考核内容果是简单:首项,举石锁。分一百斤、一百五十斤、两百斤三锁。举一百斤过肩稳三息,合格;一百五十斤,良;两百斤,优。
次项,负重奔走。负五十斤沙袋,绕校场十圈(约两里),半炷香内完成为合格。
三项,听令行事。考官随机下令,测反应与服从。
参选者共三十七人。李沐列于队尾,静观前方。大多汉子皆能举百斤锁,然动作吃力,面红耳赤。能举一百五十斤者,仅七八人。两百斤者,目下唯有一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黑面大汉成功举起,引得一片喝彩。
轮至李沐时,几无人注目。一半大孩子,能举百斤便算不错。
李沐行至石锁前。他选了中间一百五十斤锁。非不能举更重,然他需克制。双手握柄,深吸一气,臂上兵煞纹微微流转,供给支撑。他不似旁人那般吼叫发力,只腰身一沉,双臂稳稳上擎——
石锁应声而起,高过头顶,纹丝不动。
场边静了一瞬。几名原漫不经心的考官抬起了头。那黑面大汉亦投来讶异目光。
李沐心中默数三息,缓缓放落石锁,动作平稳,呼吸甚至未显急促。
“合格……良。”记录军士怔了怔,方于名册勾画。
次项负重奔走。李沐负五十斤沙袋,觉轻若无物。他控着速度,保持中游,既不太快惹眼,亦不太慢落后。半炷香后,他稳稳完成,气息微喘,远未至极限。
三项听令行事更简。考官令“蹲”、“起”、“左转”、“进十步”,李沐一丝不苟完成,动作干脆,无半分拖沓。
三轮毕,考官聚议。李沐静立一旁等候。他能感数道目光落于己身,有审视,有好奇,亦有那黑面大汉略带不服的瞪视。
结果公布:三十七人,择十五人入辅兵营。李沐之名,赫然在列,评语“力尚可,动沉稳,令迅捷”。
当负责军官念及“李沐”时,场边围观人群中,李浩忍不住跳起挥手,小脸兴奋难抑。姜雨不知何时又现于不远处,望着李沐,唇角似微扬,旋即复归冷淡。
黑面大汉行至李沐前,瓮声道:“小子,运道不错。然辅兵营的活计,可不似举石这般轻省,届时莫哭鼻子。”
李沐看他一眼,颔首,未语。
大汉讨个没趣,哼声走开。
李沐被编入辅兵营第三队,队长正是赵队正。张瘸子知消息后,只吧嗒两口烟,道:“走了也好。马棚这地界,确也埋没不了你。”算是难得的“祝语”。
离马棚那日,李沐携李浩,向张瘸子与几位老杂役简单辞别。他的行囊少得可怜:一身换洗粗布衣、“破军”(以破布紧裹)、青铜兵符、王铁山铁牌,及姜雨所赠药瓶。李浩抱起小包袱,亦步亦趋。
新居处乃辅兵营大通铺营房,数十人挤于一室,空气中汗臭、脚臭与劣烟味混杂。条件较马棚窝棚略好,至少不漏风,然嘈杂混乱尤甚。李沐分得靠墙铺位,他将李浩安置于内侧,自睡外侧。
辅兵营活计确更沉重。每日天未明即集,非搬运粮草辎重,便是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或协助正兵操练布场、回收箭矢。一日下来,筋骨几欲散架。
让李沐适应极速。兵煞纹所赋强健体魄,令他远胜寻常辅兵承受这般高强度劳役。且辅兵营有机会旁观士卒操练——虽只远远观望,然那些基础军阵列队、进退配合、乃至简易刀枪套路,皆令李沐看得入神。他如干渴海绵,贪婪汲收一切与“兵”相关之识。
他依旧保持夜修炼习惯,只更加谨慎隐秘。营房外有夜巡,他只能待后半夜众皆熟睡,悄然溜至营房后杂物堆积角落,短暂修炼一个时辰。
李浩亦开始帮手做些轻活,如整理铺位、清洗绑腿等。孩子机灵,嘴也甜,渐与营房中几个年稍长、性尚和善的辅兵熟络,偶能多得半块饼或一碗稠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