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他们己经离开青云城至少五十里。
李沐的脚底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泡,有些己经磨破,脓血黏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李浩在他背上昏睡,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偶尔会惊厥般抽搐一下,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爹……大马……骑大马……”
荒野彻底苏醒了。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爬上来,光线锋利如刀,切割着荒原上的一切。枯草挂着霜,风一吹,霜屑飞扬,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虚假的钻石般的光,美丽而残酷。
李沐不敢走大路。赵伯说过,血煞门和那些“星海”的人一定会追,他们有的是追踪秘法。他专挑荒草深的地方走,裤腿被露水打湿,又被体温烘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像一道道无声的刻度,标记着逃亡的长度。
怀里的干粮只剩一块半。水囊里还有小半袋水,李沐自己只抿了一小口,大部分都喂给了李浩。孩子烧得嘴唇干裂起皮,喂水时会无意识地吞咽,但更多时候水会从嘴角流出来,浸湿衣襟。
午时,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在脚底。李浩开始说胡话,声音断断续续:
“娘……疼……浩儿疼……”
“哥……蝴蝶……抓……”
“黑……好黑……星星……蓝色的星星咬人……”
最后一句让李沐心头一紧。他想起昨夜那些星海修士手中绽放的冰蓝星光,想起母亲说“冰魄诀”时的颤抖。弟弟在昏迷中,竟还能感知到那些力量残留的痕迹?
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放下弟弟。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沾了水敷在李浩额头。布条很快被体温烘干,他再沾湿,再敷上,循环往复,像在进行一场绝望的仪式。
水囊快见底了。
他掰开干粮,一点点捏碎,混着最后一点水,搓成糊状,一点点喂给弟弟。自己只舔了舔手上沾的碎渣,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头晕眼花。
就在这时,土坡对面传来了马蹄声。
李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李浩,一只手捂住弟弟的嘴,眼睛死死盯着土坡边缘——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七岁孩子,那是赵伯三年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三匹黑马从坡下一掠而过。马上的人穿着暗红色的劲装,袖口绣着滴血的短刀纹样——血煞门的标志。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指针在疯狂旋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怪了……气息到这里就淡了……”
“继续搜!那两个小崽子肯定没跑远!李镇岳的儿子,尤其是那个大的,可能带着‘兵主令’!”
“长老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首接搜魂!”
马蹄声渐远。
李沐趴在土坡上,久久没有动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被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刚才那一瞬间,他离死亡只有一道土坡的距离。
如果那三人上坡看看……
如果赵伯没有用三年时间,把“隐蔽、观察、判断、行动”这八个字刻进他骨髓里……
如果……
没有如果。李沐撑起身体,重新背起李浩。脚底的血泡在刚才扑倒时全压破了,现在每走一步,脚掌都像踩在一摊温热的、粘稠的血泥里,每一次抬起,都带起撕扯般的疼。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停下就是辜负了父亲推开他的手、母亲最后的亲吻、赵伯井底的托付、还有背上这个仅存的、流着同样血脉的弟弟。
他朝着北方,朝着赵伯用命换来的三个字“青狼山”,一步步挪。太阳从头顶滑向西边,影子在荒草上拖行,先是被压缩在脚底,再逐渐拉长、变形,最后融进暮色里,像一个被大地慢慢吞没的、沉默的魂。
怀里的兵符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震动和吼声。当夕阳的余晖斜照在令牌表面时,那些细如发丝的铭文竟然亮了起来——不是血光,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暗的暗金色光芒。光芒流淌,在令牌表面交织成一个个李沐完全不认识、但看一眼就觉得灵魂震颤的字符。
字符旋转,排列,组合,最终指向一个方向。
不是正北。
是北偏西,那里有一片乱葬岗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排排嶙峋的、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沉默地召唤着。
兵符在催促他,用一种近乎灼烧掌心的热度: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