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照地图的指引,避开开阔的平地,沿着丘陵起伏的阴影带前行。兵冢的馈赠不止是实物——那些青铜小人的战术推演,让他学会了用将帅的眼光观察地形:哪里容易设伏,哪里利于隐蔽,哪里是野兽通行的兽道,哪里是天然的、不易被察觉的通道。
一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野枣林。
那是一片沿着干涸河床生长的矮树林,树木歪歪扭扭,树叶大半枯黄卷曲,但枝头还挂着零星的、干瘪发皱的野枣,在灰暗的天色下像凝固的血点。李沐先让李浩待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在这等着,哥去看看。”他握刀靠近,动作放得很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树林的每一个角落。
树林里没有大型野兽的新鲜足迹,只有一些鸟粪和鼠洞,枯叶堆里有小虫爬过的痕迹。河床中央有一处洼地,积着浑浊的泥水,水量不多,水面漂着几片枯叶,但勉强能取用。
李沐没有贸然喝水。他用刀削下一截相对干净的树枝,做成简易水瓢,小心舀起表层相对清澈的水,自己先尝了一小口——水很凉,土腥味重,带着淡淡的涩味,但没有异味,没有腐败的味道。他等了片刻,身体没有异常反应,肠胃没有不适,才招手让李浩过来。
“慢点喝,小口喝。”他扶着弟弟,看着孩子贪婪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他自己也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
野枣很酸,干得发皱,嚼在嘴里像木渣,但能充饥,能补充一点珍贵的糖分。李沐摘了两捧,和李浩分着吃了,枣核也小心地嚼碎咽下。又用刀剥开几块较嫩的树皮,露出里面白色的韧皮——求生图上说,这东西能嚼出少量淀粉,虽然苦涩难咽,但关键时能保命。他嚼了几口,强行咽下,又喂给李浩一小块。
吃完这顿简单到可怜的“饭”,李沐没有停留。
追兵可能还在附近,乱葬岗离这里只有十里不到,并不安全。他按照地图,继续向北,目标是二十里外的一处“石林迷宫”。
那里地形复杂,岩柱林立,易于藏身,而且有地下暗河,水源相对干净、稳定。地图边缘的小字提醒:此处己近荒原缓冲带。
赶路是枯燥而疲惫的,是对意志和肉体的双重磨砺。
李沐的脚底在兵冢时经过煞气淬炼,己经比寻常孩童坚韧许多,但长时间在粗粝的砂石地面上跋涉,新的水泡又磨了出来,每一步都带着隐约的刺痛。李浩大部分时间被他背着,但孩子也会主动要求下来走一段——虽然走得慢,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不时被石块绊到,但李沐总是耐心地等着,鼓励他:“浩儿真棒,比哥小时候强多了。”
是真的。李沐记得自己三岁时,还整天在娘亲怀里撒娇,摔一跤都要哭半天,要娘亲又吹又哄才肯起来。而李浩,家破人亡,荒野逃亡,发烧,惊吓,睡在冰冷的兵冢里,喝浑浊的泥水,吃苦涩的树皮,却很少哭闹,只是紧紧跟着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默默看着这个世界。
是懂事得太早,还是被接二连三的惨变吓坏了,封闭了部分情感?
李沐不知道。他只能尽量让弟弟多说话,问他看到了什么形状的云,听到了什么鸟叫,喜欢哪块颜色特别的小石头——用这些最简单的问题,确认孩子的神志还清醒,情绪还稳定,还没有被沉重的黑暗完全吞噬。
黄昏时分,天际被染成一片暗淡的橘红色,云层缝隙里透出最后的光。他们终于抵达了石林边缘。
那是一片由风蚀岩柱组成的天然迷宫,岩石呈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染后又风干千年。岩柱高的有数丈,宛如巨人矗立;矮的只到腰际,像匍匐的怪兽。它们纵横交错,形成无数狭窄、曲折、幽深的通道。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时高时低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又像远古战场传来的号角余音。
地图标注:内有暗河,但需避开“石蝎”巢穴。(边缘小字:此处己近“荒原缓冲带”,偶有妖族巡逻队出没,尽量避免暴露。)
李沐把李浩放在一块背风的、巨大的岩石后面,岩石投下的阴影将孩子完全笼罩。“在这等着,”他蹲下身,与弟弟平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影子,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除非哥叫你。记住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