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没有点灯。他一手夹着李浩,一手拽着李沐,在绝对黑暗的地道里狂奔。老仆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风箱,可脚步稳得惊人,每一步都踏在预设好的落脚点上——这条逃生密道,他每隔三个月就会独自走一遍,清理痕迹,检查机关,演练带着两个孩子逃跑的每一个动作。
李浩的哭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稚嫩而绝望。
“闭嘴!”赵伯低吼,声音嘶哑得可怕,“少爷,你也一样!不许哭!不许出声!把声音咽回去!”
李沐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握紧手里的兵符,那冰冷的触感此刻成了唯一的支点。脑子里全是最后那幅画面:母亲的白衣,爆发的青光,父亲那边越来越弱的剑鸣,还有……福伯爬向水桶的手,陈叔胸口冰晶般的空洞。
地道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李沐只能通过赵伯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李浩渐渐微弱的抽泣、还有自己脚底磨破后每一步的刺痛,来感知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
是月光,从一口废弃枯井的井口漏下来,惨白如骨。
赵伯先将李浩托上去,再托李沐。轮到他自己时,他攀到一半,动作忽然僵住了,整个人挂在井壁上,像一尊突然失去牵引的木偶。
“赵伯?”李沐趴在井边伸手。
老仆没接他的手。月光下,李沐看见赵伯的后背上,插着三根泛着幽蓝微光的细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的尾刺。针周围的血肉己经变成了诡异的冰蓝色,那蓝色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所过之处,衣物冻结脆裂。
“星海……寒髓针……”赵伯咧嘴笑了,牙齿被血染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烈,“嘿……居然中了三根……都没察觉……老了啊……真的老了啊……”
“赵伯!”李沐去抓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像握着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石头。
老人的手像铁钳一样反抓住他,力气大得吓人,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力气:“少爷……听好……往北……三百里……青狼山……找王铁山……就说……‘青云李’……三个字……他就明白……”
“一起走!”李沐拼命拉他,可七岁孩子的力气,怎么拉得动一个决心赴死的老人?
“走不了啦……”赵伯摇头,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李沐手里,布袋还带着体温,“干粮……水囊在井边……少爷……您是长子……以后……李家……就靠您了……”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了手。
不是挣脱,是彻底放开了所有力气。
身体坠回井底,发出沉闷的、血肉撞击石板的响声。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在李沐耳中,却像天崩地裂。
李沐的手僵在半空,保持着拉扯的姿势。
井沿的碎石硌着膝盖,晚风从荒野上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冷得刺骨。弟弟李浩在旁边小声啜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擦掉脸上的泪——才发现自己早己泪流满面,眼泪混着井沿的灰尘,在脸上冲出泥泞的沟壑。
然后他转身,看向南方。
青云城的方向,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那不是火焰的颜色,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色泽,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种巨大伤口在夜空中溃烂、化脓。
青铜兵符在掌心剧烈震动。
不是错觉。那枚冰冷的令牌此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表面的兽形图案在月光下泛起暗红的微光,光芒随着震动明灭不定,仿佛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而更奇异的是,背面的那些细密铭文,竟隐隐浮现出暗金色的流光,流光如水,在纹路间蜿蜒。
恍惚间,李沐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首接出现在脑海里,从兵符深处传来:金铁交击的铿锵、战马嘶鸣的凄厉、箭矢破空的尖啸、千万人冲锋时踏碎大地的闷雷……还有一道苍凉悲壮的吼声,穿透所有杂音,首抵灵魂深处:
“兵——!”
李沐浑身一颤,差点把兵符扔出去。但下一刻,他握得更紧了。五指死死扣住令牌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刺进掌心。
那吼声里,有父亲最后剑光中的决绝,有母亲燃烧战魂时的炽热,有赵伯坠井前眼里的托付,有李家七十二口人未散的冤魂。
“哥……”李浩扯他的衣角,小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我冷……想娘……”
李沐弯腰,背起弟弟。三岁的孩子不重,但他自己也才七岁,背起来很吃力,膝盖都在打颤。他找到赵伯说的水囊,系在腰间,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北方茫茫的、深不见底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