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李沐的生活被割裂为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白昼,他是铁血营马棚里最沉默寡闻的小杂役李沐,低眉顺眼,勤勉得近乎麻木。清理堆积如山的马粪,铡断干硬的草料,挑来冰寒的井水,刷洗一匹匹躁动或不耐的战马,尤其要小心伺候那匹名唤“踏雪”、性情挑剔的白马。黑夜,他则是蛰伏于窝棚阴影深处、贪婪汲取军营磅礴煞气、于寂静中反复锤炼自身的兵家传人。
“踏雪”之主,那位化名“姜雨”的青衣少年,果如老杂役所言,极难应付。他对坐骑的爱惜近乎偏执,每日必至马棚巡视,对李沐的每一道工序皆要过问:用何型号刷子,水温几许,草料配比几何,乃至遛弯的路线与时辰,皆有严苛定规。
“此处,鬃毛须顺纹理梳理,力道需匀。”“水凉了,‘踏雪’不喜。”“精料添半勺,它近日操练辛苦。”
姜雨的嗓音总是清脆,带着将门子弟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李沐从不争辩,只默然照办。他的手法实则精到——历经王铁山严苛训练,对力量的掌控早己细致入微,加之兵煞纹自然流露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气息,“踏雪”在他手无总是显得格外顺服温驯。
起初几日,姜雨颇多挑剔,似欲寻出错处。然李沐行事滴水不漏。渐渐地,挑剔转为沉默审视,再后来,姜雨偶尔前来,见“踏雪”皮毛光亮、神采奕奕,也只是轻哼一声,不再多言,有时甚至会抛下几枚铜板,权作打赏。
李沐照单全收,不置一词,亦无半分受宠若惊之态。他心知这“少年”身份非同一般,与其攀附惹来注目,不如保持距离,恪守本分。
除却姜雨,马棚另一需小心应对的,便是什长刘莽。此人隔三差五便至,或率麾下,或独自前来,总将坐骑丢与李沐,自身则大喇喇踞坐一旁,或灌着劣酒,或与相熟马夫吹嘘,言语粗鄙,内容不外乎战场如何骁勇、斩获几多蛮首、营中谁人见其须低头云云。
李沐每次皆默默劳作,双耳却将那些零碎信息一一刻录:刘莽隶属铁血营第三队,老兵痞,确有些许勇力,然更出名的是欺软怕硬与贪鄙;他与营中某王姓都尉有拐弯亲故,故行事颇肆无忌惮;近来正与人争夺一小旗空缺,心绪时躁时郁。
李沐竭力避之。然有些麻烦,非欲避便能避却。
这日午后,刘莽又至,携二跟班,三人皆酒气熏天。刘莽将缰绳掷向李沐,自瘫坐草料堆上,嚷嚷:“小杂种,给老子刷仔细些!若有一处不净,抽死你!”
李沐应声,牵马至水槽。刚执耍,刘莽一跟班摇摇晃晃近前,一脚踹翻水桶。
“眼瞎了?这水恁浑,能刷吗?”跟班骂骂咧咧,酒气扑鼻。
李沐动作凝滞,瞥了眼被故意踢翻的水桶,又望不远处另一桶清水,未语,移步欲提。
“站住!”刘莽懒洋洋嗓音响起,“谁准你用那桶水?那是给人饮的!去,到那口废井中打!”
他所指,乃马场角落一口废弃旧井,井绳早断,取水极艰,平素无人用。
李沐知此为故意刁难。他立定,眼帘低垂:“刘什长,那井无绳,无法取水。”
“无法?”刘莽摇晃起身,行至李沐面前,酒气喷其面颊,“无法便想办法!无绳用手!今日老子的马,非用那井水刷不可!否则……”他嘿然一笑,拍了拍腰间刀柄。
周遭劳作的杂役马夫皆停动作,紧张观望,无人敢言。张瘸子远远蹲窝棚口吞吐烟圈,恍若未睹。
李沐沉默。他能感臂上兵煞纹微微发烫,力量于血脉中奔涌。若他愿,瞬息便可制服这醉醺醺的什长。然后果何如?暴露实力,引来探究,甚或冠以犯上罪名,届时他与李浩皆难立足。
忍。王铁山的告诫于耳畔回响:藏锋守拙,忍辱负重,存身第一。
他抬首,面色无波:“是,我去打水。”
刘莽得意嗤笑,拍了拍李沐脸颊:“这才像话,小子,听话方有饭吃。”
李沐转身,行向废井。井极深,井口积满雪污枯叶。他俯身探看,继而褪去破旧外衫,挽起袖管,双手扣住井沿湿滑砖石,竟纵身跃下!
“哎!”周遭响起一片压抑惊呼。
刘莽亦怔,酒醒半分,凑至井边下望。但见李沐双手双足撑于井壁凹凸砖缝,形如壁虎,缓缓下移。井壁湿滑,青苔遍布,险象环生,然其动作稳如磐石,无半分慌乱。
不多时,井下传来水声哗啦。又片刻,李沐单手托一破旧木桶边缘,另手与双足支撑井壁,竟这般带着半桶水,徐徐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