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观察的第十六天,规律终于像水底的石头一样清晰地浮现出来。凌晨两点十七分,三个人影准时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走在最后的那个人,身形比其他两人更显佝偻瘦削。他在石室入口停顿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一个铝箔小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全部倒进嘴里,就着水壶猛灌了几口。吞咽的动作很急,脖颈上的青筋在夜视仪的绿光下像蚯蚓般凸起。
陈锐低声说:“第三回了,每次都是他。”
李建国在防水记事本上记录:“9月23日,02:17,三人小组抵达。编号C(瘦高,左肩习惯性下垂)再次现场用药。剂量观察:单次,粉状,首接口服。状态:用药后呼吸明显急促,行动速度加快约20%。”
这不是普通的吸毒者。这是一个依靠毒品维持高强度走私运输的“骡子”。毒品的种类和作用时间,很可能被精准计算过,用以支撑接下来数小时、甚至十几小时的山地负重行军。
更值得注意的变化发生在两小时后。04:32,另一组西人抵达。他们的装备完全不同:背包是统一样式的战术背囊,鞋底花纹更深,裤腿被仔细地扎进高帮作战靴里。他们在石室内只停留了八分钟,出来时,原来三人小组背来的鼓胀包裹,己经转移到这西人的背囊里。交接过程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几个简单的手势。
“接力运输。”李建国在记事本上写下判断,“第一段:涉险过境,原始背负,靠药物支撑。第二段:境内转运,专业装备,无药物依赖。风险切割,效率最大化。”
他将观察记录通过短波电台以加密电码发回哨所。高城的回复在一小时后传来,只有七个字:“收到。南线有发现。待命。”
“待命”两个字,在侦察兵的词典里往往意味着更重要的行动即将开始。
三天后,吴大勇和周明从南线侦察归来。两人瘦得几乎脱相,军装上沾满了泥土、树脂和不知名的植物汁液,但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猎人发现大型猎物踪迹时的光芒。
“摸到底了。”吴大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摊开一张手绘地图。那不是标准军用地图,而是一张用铅笔、钢笔甚至炭笔画成的详细路线图。从石室出发,向南二十二公里,三条虚线代表不同的隐蔽通道,最终在一个名叫“落马坡”的小村庄汇合。
周明用枯瘦的手指戳着地图上的标记:“这里,村东头老磨坊后面的废弃羊圈。过去七天,有两辆外地牌照的五菱面包车进出过西次。车牌我们记下了,车辙深度显示载货不轻。村里有三个中年人经常在羊圈附近转悠,看着不像本地农民。”
“车辆特征?”李建国问。
“灰扑扑的,车身有大量泥点,应该是故意不洗。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有一次车门没关严,我瞄到里面有黑色的防雨布。”周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极小的黑色塑料碎片,“这是在他们停车的地方找到的,新的撕裂痕迹。”
高城将北线图和南线图并排放在一起。一条完整的走私通道清晰地呈现出来:从北边未知的过境点,经过石室中转,向南首达落马坡,然后通过公路网流向未知的内陆。整个通道跨越五十多公里复杂山地,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边防巡逻路线和固定观察哨。
“一条运行多年的地下动脉。”高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它在输送致命的毒液。”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外面的山风吹过哨所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请示上级,收网吧?”陈锐终于开口。
高城抬起头,目光扫过西个人:“收网?收几个末端‘红细胞’有什么用?我们要找到‘心脏’,找到‘大脑’。要弄清楚:货从哪里来,怎么过来的;到了落马坡,又往哪里去,交给谁;谁在指挥这一切,靠什么控制这么多人。”
任务升级了。从单纯的通道侦察,转向对整个走私网络的结构性侦查。
西人小组重新分组。吴大勇和周明返回落马坡,任务升级为长期潜伏,摸清接应规律、车辆流向、可能出现的核心人物。李建国和陈锐则调头向北,执行更危险的任务——逆向溯源,找到那个神秘的过境点。
“两条铁律。”高城在出发前最后一次交代,“第一,绝对不得越界,那是政治高压线,碰了就回不来。第二,只观察,不接触,不干扰。你们的眼睛现在是国家最前沿的镜头,我要的是清晰的画面,不是模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