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卫星电话和未烧尽的文件被专业人员小心封装带走。李建国看着那个防水布包裹被放入专用的防静电箱,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那不仅仅是证物,那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更多黑暗之门的钥匙,而握着钥匙的人,未必是他这样的前线士兵。
下午西点,搜索暂停。指挥部命令所有非工兵人员撤回临时集结点休整,入夜后继续。密林里夜间搜索风险太大,但敌人也可能利用夜色转移或破坏证据。
李建国西人跟着一班撤到集结点——一处背风的山坳,几顶简易帐篷己经搭起来,炊事班正在用便携式汽油炉烧开水。没有热食,只有单兵自热口粮和压缩饼干。
陈锐撕开一包口粮,机械地咀嚼着。他的眼神有点首,盯着面前一块石头,半天没动。
“想什么呢?”吴大勇坐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陈锐接过烟,没点,在手指间捻着。“上午那个浅坑……如果当时埋了诡雷,或者那些人没走远,在旁边守着……”
他没说下去。但吴大勇明白了。第一次参加实弹交火后的任务,第一次离未爆炸的高能炸药那么近,第一次知道有战友牺牲在同一个战场上——这种冲击,不是训练能完全模拟的。
“都这样。”吴大勇自己点了烟,深吸一口,“我第一次参加边境追捕,是九八年。对方有枪,打中了我们班一个兵,就在我前面三米倒下的。子弹打穿了肺,血从嘴里冒出来,想说话说不出来,就看着我。我背着他往山下跑,血浸透了我整个后背,还是热的。”
他弹了弹烟灰:“后来人没救回来。那之后,我两个月没睡好觉,一闭眼就是他看我那眼神。班长说,这是‘战场病’,得自己扛过去。扛过去了,你就是真正的兵。扛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李建国默默听着,掰了一块压缩饼干放进嘴里。饼干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他想起昨天凌晨在过境点观察时,那些人在河里抬着炸药磕到石头的那声闷响。当时他以为要爆炸了,心脏几乎停跳。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寂静。
那种寂静,比爆炸更可怕。
爆炸是结果,是结束。而寂静是等待,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刀。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赵铁柱。这个山东老兵正蹲在地上检查步枪,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器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李建国注意到,他检查枪膛的时候,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了一下——一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那是无数次死里逃生后,肌肉和神经记住的祷告。
“你说,”周明突然开口,声音很低,“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运这么多炸药进来,是要炸什么?青石峡隧道?那里面除了当兵的运物资,还有老百姓的客车偶尔过。他们不知道会炸死多少人吗?”
帐篷里安静下来。汽油炉的火苗发出稳定的嘶嘶声。
“知道。”吴大勇掐灭烟头,“所以他们才会做。”
这个答案太简单,也太残酷。简单到让人无法反驳,残酷到让人不愿相信。
李建国想起新兵连时指导员上的政治教育课,讲边境形势,讲敌特破坏,讲保卫祖国。那时候这些话像是口号,是印在教材上的铅字。现在,铅字变成了河滩上的脚印,变成了山洞里的炸药,变成了今天上午牺牲的那个兵——他还没见过那个兵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入伍第三年的下士,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比他大一岁。
帐篷帘子被掀开,少校走了进来。他手臂上的绷带换过了,血迹渗出来一些。他扫视了一圈帐篷里的人,目光在几个年轻士兵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都吃点东西,抓紧时间休息。晚上七点集合,任务简报。”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很平稳,“医疗组准备了安眠药,谁需要可以领。睡不着很正常,别硬扛。”
几个兵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少校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李建国躺进睡袋里。帐篷里很挤,十几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画面:过境点河里的反光,石室前吸毒者颤抖的手,野狼谷黑夜中移动的热源,还有今天上午林子里的焦糊味。
他想起那个磕到石头的炸药圆柱体。如果当时炸了,他现在会在哪里?是像那些牺牲的战友一样,变成一份阵亡通知书上的名字?还是躺在野战医院里,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