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雪又下了起来。
这次不是暴雪,是细碎的雪沫,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无声地覆盖了营区的每一个角落。新兵连的楼前挂起了红灯笼——西个,分别挂在楼门两侧,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扎眼。
“真好看。”陈水生仰着头,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像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的。”
李建国在扫雪。铁锹铲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停下手,也看向那些灯笼。红绸布做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里面亮着昏黄的灯泡。确实像老家的什么东西,但他一时想不起像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像。军营里的年,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存在。
赵大勇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摞春联:“李建国,陈水生,过来帮忙。”
春联是指导员写的。这个前师范大学书法社社长,此刻正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把横批贴在门楣上。墨迹未干,在冷空气中迅速凝固。
上联:铁马金戈守疆土
下联:赤胆忠心铸军魂
横批:精武强军
“怎么样?”指导员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陈水生用力点头,“比我爸写得好看多了。我爸只会写‘财源广进’。”
指导员笑了:“那是老百姓的年,咱们是军人的年。年的味道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从那天下午开始,不一样就来了。
先是包饺子。炊事班把十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塑料布,搬来五盆馅:猪肉白菜、羊肉萝卜、韭菜鸡蛋,还有两盆三鲜的。面粉像小山一样堆在中间,几个炊事兵正在和面,手臂上沾满了白。
“全体都有!”司务长站在食堂中央,“以班为单位,领面和馅。要求:晚饭前包出五百个饺子,每人至少包二十个。包成啥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参与!”
三班领了一盆猪肉白菜馅,一团面。赵大勇把面团搓成长条,开始揪剂子:“看好了,这么大就行。别太大,不然煮不熟。别太小,不然没馅。”
李建国从没包过饺子。在家时,这些事都是母亲和姐姐做,他最多帮忙摆摆盘子。他学着赵大勇的样子,拿起一个剂子,在手心压扁,舀一勺馅放上去,然后对折——
馅从边上挤出来了。
“馅太多了。”张卫国凑过来,“少放点,边上留空。”
第二次,馅太少,饺子瘪瘪的,像饿了三天的肚子。
第三次,皮破了。
陈水生那边倒是顺利,他包出来的饺子有模有样,还能捏出花边。“我在家帮我妈包过,”他有点得意,“渔船靠岸那几天,我妈包饺子卖给码头上的人,我负责捏边。”
李建国不吭声,继续包。第五个,勉强能看。第十个,像那么回事了。到第二十个时,他己经能捏出均匀的褶子,饺子立在案板上,不歪不倒。
“可以啊建国。”赵大勇拿起他包的饺子看了看,“学得快。”
“班长,你第一个饺子包成啥样?”
赵大勇想了想:“煮成了一锅片汤。”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更温暖的回声。
五百个饺子很快包完。奇形怪状,大小不一,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牙,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但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盖帘上,白花花的一片,冒着热气——面皮和馅料混合的香气,是年的第一种味道。
傍晚,第二种味道来了——鞭炮声。
不是真的鞭炮,部队禁止燃放。是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噼里啪啦,带着劣质扬声器特有的失真感。声音从营部大喇叭传出来,传遍整个营区,在雪地上蹦跳,钻进每一个窗户。
李建国正在整理内务。听见鞭炮声时,他停下手,望向窗外。天色渐暗,营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远处城市的灯火也亮起来了,更密集,更璀璨,像倒过来的星空。
他突然想起了家。
不是具体的事,是感觉:母亲炸丸子的油香味,父亲贴春联时踩在凳子上的吱呀声,姐姐偷偷塞给他的糖果在口袋里窸窣作响。这些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猝不及防。
“建国,”陈水生从上铺探出头,“你想家不?”
“想。”
“我也想。”陈水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我妈做的鱼。过年她一定做糖醋鲤鱼,尾巴要来,说这样年年有余。”
两人都不说话了。鞭炮录音还在响,单调地重复着,反而让沉默更沉默。
晚饭是饺子宴。
十个班,十种馅,煮成了一锅——炊事班长说这叫“团圆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李建国吃到了自己包的饺子,皮有点厚,但没破。也吃到了别人包的,有的咸了,有的淡了,有的根本吃不出是什么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