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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伤疤与勋章（第1页）

俘虏和伤者在黎明前被押送下山。李建国他们小组的任务正式结束，搭乘早班的运输车返回后方驻地。

车上没人说话。引擎的轰鸣和车身的颠簸盖过了一切声音。陈锐靠着车厢板，眼睛望着车外快速倒退的山景，眼神有些空。吴大勇和周明闭目养神，但李建国注意到，周明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作训服的衣角，捻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回到营区是上午九点。阳光很好，营区里的白杨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几个新兵正在训练场跑障碍，班长的吼声远远传来。一切都和出发前一样，但李建国知道，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高城在连部等他们。

“任务报告我看过了。”他没有评价，只是递给他们几份表格，“心理评估表，每人一份，如实填写。卫生队那边安排了体检和心理访谈，下午两点去。现在，去洗澡，吃饭，睡觉。”

很简单的命令，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心理评估表有十页纸，问题从“你是否频繁做噩梦”到“你是否对声音突然敏感”，密密麻麻。李建国坐在宿舍里，握着笔，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看过去。

他发现自己很多问题都无法立刻回答。

“任务后是否食欲不振？”——他早上只喝了一碗粥，确实吃不下。

“是否对过去感兴趣的事物失去兴趣？”——他看着窗外训练场上的单双杠，那是他以前每天都要加练的地方，现在却觉得……有点远。

“是否回避与战友谈论任务细节？”——是的，他不想谈。不是纪律要求，就是单纯地不想说。

他按照要求，在“是”、“否”、“有时”、“不确定”这些选项里勾选。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填完最后一页，他在签名栏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番号，然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李建国。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普通的兵。但现在，这个名字背后，己经连着过境点的黑夜、野狼谷的追踪、‘老鹰嘴’的硝烟、还有密林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下午的心理访谈在一间安静的办公室进行。对面坐着的是市里下来的心理医生，姓林，西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放轻松，就是随便聊聊。”林医生给他倒了杯水，“不记录，不汇报，就咱们俩。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李建国捧着水杯，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没什么想说的。”

“正常。”林医生笑了笑，“很多人第一次来都这样。那我们不说任务，说说你吧。入伍前是做什么的？”

“学生。高中毕业。”

“为什么想当兵？”

这个问题，李建国被问过很多次。新兵连的班长问过，连队的指导员问过，他自己也问过自己。以前他会说“想锻炼自己”、“想保家卫国”这样的话，虽然真诚，但总像标准答案。

但此刻，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该来。”

“该来？”

“嗯。好像不来这里，不去做这些事，就不对。”李建国说得很慢，像在整理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思绪，“来了之后，吃了很多苦，有时候也觉得累，想家。但没后悔过。”

林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这次任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吗？”

李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有一个。”他说，“我们监视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在树林里，蹲着，一动不动。我们在三百米外看着他，看了快一个小时。后来快反部队去抓人，他跑了，开枪，打伤了，抓住了。”

“当时你在想什么？”

“想……他为什么要蹲在那里。他不冷吗？不累吗？他在等什么？”李建国停顿了一下，“还想……如果我当时开枪，会怎么样。”

“你会开枪吗？”

“不知道。”李建国摇头，“任务是观察，不是射击。但如果他先发现我们，或者威胁到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林医生明白了。

“你做的很好。”林医生合上本子，“遵守命令，完成任务，这是军人的本分。至于那些‘如果’，不用多想。战场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结果是，你们小组圆满完成任务，提供了关键情报，协助抓获了嫌疑人，找回了危险品。这己经足够了。”

访谈结束，李建国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他站在光斑里，感觉身上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一点。

晚上，连里开了一个简单的总结会。没有表彰，没有嘉奖，只是高城把这次任务的前因后果、他们的表现、以及整个行动的成果，完整地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