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老烟鬼趴在地上的身子焉了下去,软趴趴,松垮垮,没了气息,脑袋一歪,眼眶里的眼睛凝望着这个安姑娘。
有人说死后的七魂八魄能温存一会,脑内的血流也能热乎一段,刚刚断气的老烟鬼,在魂魄还留着,趁着黑白无常没来之前,是否在想,这个安姑娘……他玩弄过的安姑娘……他碰触过,抚过的如玉小脸……
怎么如今小脸上是冷若冰霜,眼底浮现一丝狠意,在他死之刻,毫不吝啬的让他看清了她原本的可憎面目,蛇蝎心肠。
安姑娘性子不再温软不再懦弱,终于起身反抗了这个老烟鬼……或者说没再藏着掖着厌心。
要怪就要怪陈安生得太好,又生得不好。生得太好,是皮囊,不加粉饰的脸蛋,透红含羞,见了人低眉顺眼,叫人看了都心生亵渎之心。
生得不好,是没生在个好身家,投错了胎,十几岁的就出来讨生,她要读书,家中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满足,何来余钱来去让她读书。
她初初来这烟馆,是当了份给这些钱多财广的烟鬼递烟杆,烧烟泡的差,这些烟鬼才会给赏钱,没几个钱的烟鬼,能吸几口就不错了,何来要人伺候?
透过缭绕烟气,能看见一个低头颔首的玲珑姑娘。烟鬼们眼里顿时含了光的,一手拿着烟杆,一手空着的,就这么伸了过来。
安姑娘一征,吓得身子止不住的抖着,死命咬着唇,咬得发紫,忍辱着,心中厌意、悔感交织。烟鬼的面庞陷在如梦似幻的烟雾中,忽明忽暗。
铜七牵马归营,这一来一回,就过去了半天的时间,私自离营,似是什么都说不过去,眼下只能负荆请罪了。
可对于瞧不起他的一干人等,他还是平不下心,去和他们同吃共住。
“铜副团长”辰副官铁青着脸喊他。他这么一走,急得让人彻夜未眠,举营寻他,自然没了什么耐性,再好脾气也被磨光了。
铜七认命的低头,跟在辰副官身后,又憋屈着一张小脸,摸了摸脑后的伤痕,疼得缩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铜副团长私自离营,该当何罪?”
他立正站定,不知怎么回答,摆出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阿足和平丘与一营的士兵在旁迷糊的看着辰副官发怒,一左一右的眼皮直打颤,一眨一闭,他们昨晚没睡,寻铜七无果,愣是把全营的十几个水缸给挑满了。
辰时可以猜到铜七被逼走的原因,更何况刚和平丘上塌,阿足就挤来挤去的,胆敢这样冒犯,许是针对铜七才会这幅反应。
“去外面做五百个抱头蹲起,阿足你看着他,没有悉数完成,我拿你问罪,你就得陪他一起做一千个抱头蹲起”说罢,辰副官就愤愤的走了。
阿足一脸茫然,他此刻睡意朦胧,哪有什么心去看着铜七做蹲起,更没什么心去嘲笑他,但是阿足没嘲笑的心,但单单无魂无魄立在那,铜七心里却也是别扭得慌。
“我做完了”
“做……做完了吗”阿足努力驱赶倦感和困意,用力睁开双眼,问着,一反常态的有些可爱的傻劲。
铜七重重的点了个头,表示他真的做完了五百个抱头蹲起,无需阿足怀疑。
然后,困意当头的阿足并没有留意到铜七嘴角一抹狡黠的笑。
“那……快去休息吧,我也需要休息”阿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脚就要往营里去。
“阿足,铜七,一千个抱头蹲起”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阿足是睡意全无,铜七也愣住了,判断声音的来向,好像……好像是在背后。再判断声音的主人,好像……好像是辰副官。
两人交叉着腿,像是洋商店的橱窗里头摆着的音乐盒里的白皮娃娃一样,僵硬的转身,雷劈似的震惊,辰副官不知在身后看了多久,监视着,帮他们数着蹲起数。
两人苦哈哈的对视,乖乖的一蹲一起,悉数算着一千个,待一千个做完,汗湿透了背心,腿脚软得直打抖。
终于可以休息了,两人匆匆扒了几碗饭,冲了澡,就挨着躺下睡着了,谁也没有力气跟对方计较了,睡得是格外的香,直打呼噜,两人呼噜呼噜的频率还格外一致。
平丘和辰时被他们吵得睡不着,起身相视而笑,点了灯,披上军外套,一齐出去。
巡视的士兵遇到两人,有些惊着了,没有出声,看清辰时和平丘后,行了军礼,就继续巡视着。
“辰副官”平丘先开了口,“阿足是粗鲁了些,说话总是不过脑子,但是其心也善,铜七和他要好好相处可能要辰副官费心了”
“哦,倒是平营长留心了,这事简单,我倒不担心”
“那辰副官担心什么?”平丘跟在身后停住脚步,辰时在前跟着一顿,回身一望,答道“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