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那日,有一人终于从西南千里迢迢回到了京城。
“坐下吧,别在窗边来回晃悠了。你这是又和谁打了一架?谁又气着你了?”牧晓单手托腮笑着问芒夏,“回来的路上有什么不顺利的地方么?”
“殿下,别提了。”芒夏把窗边的凳子提到案前,瘫到椅背上,“这是和京郊那片林子犯冲吗?这次回京,还是那片林子附近,一个提着长枪的女将军,喊着‘燕统领’‘燕统领’,骑马就冲了过来。”
“我寻思她这是喊谁呢?等她到我面前停下,我才想起,当年要给我们几个报正式身份,让我们一人抽了一个姓——除了连冬。她原本就姓连。不熟悉之人确实会这么喊我。”
“那个女将军自报家门,说她就是连平澜,负责北边定襄城那块、大名鼎鼎的那个连平澜。她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就见过我,听了我前几年和殿下在西南的事,久仰大名,想和我比试比试。”芒夏道,“我和她说,我跑了好几天的马,急着回京复命。”
“她说她在京城这段时间,实在闷得难受,找不到能同她过招的人。好不容易来京郊跑马,远远看见我,实在欢喜。”
“我就和她试了几招。”
“就这么几招,五城兵马司的人就来了。”芒夏现在想想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上次京郊那么大阵仗,五城兵马司的人根本不见影。这次倒好,切磋几下,立刻就来人了。”
“没罚你们?”牧晓挑眉问道,“切磋不去校武场,在京郊他们自然要管。”
“没有是没有,甚至没问我要令牌——他们好说歹说,把连平澜劝回了城里。”芒夏撇撇嘴,“连将军人爽利,和她过招也是真畅快。她的长枪能称得上出神入化。”
“要是我换个再趁手些的武器,能打得更好。”
“你没和她约下次再战?”牧晓对身边这些武痴见怪不怪。她自己将重心放在练武上时,也容易打上瘾。
“没有。虽然我真的很想。”芒夏坐直身子,正色道,“殿下,我听五城兵马司的人劝她时说,现在情况特殊,她这样最初靠女扮男装上战场的女子,还是在城中安分些为好。”
“是京中发生了什么事么?”
“是。”牧晓听到这话,神色认真了几分,“他们真的这样对连平澜?”
连平澜与连冬出自同族同辈。北边连家尚武,世代以定襄城为中心镇守边关。
这一辈中,名声最响、最出彩的就是连平澜。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女扮男装从军营兵卒一点一点拼杀出来的战功。进京受赏时,特批与当年武举的前三甲比试,三战三胜,一举成名。
“可不是么。”芒夏咬牙愤愤道,“连平澜进军营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条街偷鸡摸狗。女扮男装怎么他们了?要是前朝就允许女子光明正大为国效力,谁用得着女扮男装?谁稀罕。”
芒夏不负责与朝中事务有关的部分,牧晓也没仔细同她说过,她们的官阶爵位是来来回回争了多少次才争下来的。
朝中拉扯不全靠占理占义就能得到好结果,最挫人锐气。
让阵前日夜搏杀者因得不到应有回报而凉了热血,亦是阵后统筹人的无能。
“还有,他们发现我是公主府的人,目光在我和连平澜身上意味深长地转了许久,还不断问我们刚才真的是在切磋,而不是连平澜来找我寻仇么?”芒夏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和连平澜平日里天南海北的,能有什么仇?”
“更何况她还是先皇后扶过一把的人,不怀疑我们私下勾结就不错了,怎么还怀疑我们有仇?”
“当年府中赶出去那个闻时月,女扮男装想顶替一位举子的功名,来我府上问我想不想加入她的计划,正巧被堂后官员听了全程,当堂抓走。”牧晓刹那间想清楚了五城兵马司中人这种态度的原因,简单叙述道,“这计划我没答应。但闻时月现在为了自保,死死咬住是我或是报官那方自导自演这点不松口。”
“而报官那方,现在看来,顺势来了招祸水东引,试图将重点转移到女扮男装这个手段上,指责女子滥用这个手段,本就在破坏春闱、武举等朝中事的平衡,甚至质疑已出功绩的女子,也有借这手段顶替他人功绩的可能。”
“连平澜,也被他们牵扯进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改朝换代以来,有作为的女子数不胜数,这次非议的波及范围,经有心人刻意推动,比想象中还要大。
京郊截杀后,五城兵马司内部清洗,反而让当时还是兵部尚书的那位找到可乘之机,往里安插亲信。五城兵马司内部传出来的态度看法,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闻时月?就是当时还试图挑拨我和秋姐的那个闻时月?她还活着?”芒夏把“还”字咬得相当重,惊讶道,“真是祸害遗千年。她天天起歪心思。”
“我当年见她身体不好,问她需不需要我帮忙扶到府医那里去。她见了秋姐,将杂七杂八的事揉在一起,转头暗示我要抢府中事务掌控权,收揽人心,好在殿下面前压秋姐一头——她脑子里不知都是些什么,成天斗来斗去,完全没法安生过几天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