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要私心揣度一下么?怎么又跑到安慰人这条道上去了?”
“有第二点,那第三点呢?”
苏墨清感觉她现在的情绪还算平静,顿了片刻,开口道:“你不反感肢体接触,但似乎害怕做到最后一步带来的后果。”
“想到这个,是因为连将军提到生育时,我有一瞬间不自然的反应,是么?”牧晓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她惯会压着别人的痛处来。这样不知是善意提醒还是挑拨的一句,实在让人没法回。”
“这点么,其实当年同意嫁你的时候就想过。”
“既然想走婚嫁这条捷径,这点肯定是逃不掉的,被我算作较大的风险之一考量,去询问过身边有经验的她们。”
“问到最后,听只言片语的描述就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且恐怖。”
“不是因为她们向我诉说这有多痛苦,而是恰恰因为,她们不提这个。”
“我问她们‘风险’,她们的回答并不向我提及这两个字,大多建议我不要去想这个,想这个没有意义,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熟悉我的几位说我自己将来会需要一个承继者,而且这也是力量二字的一部分。只需要想清楚自己接受生育的目的就行。”
“然后我就明白,这大概是一件风险极大且需要赌命的事。”牧晓想想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几位只有在造反、弑君这种事上,才会绝口不提风险,只论目的。但凡是在她们眼里没有性命之危的事,我问她们,她们从来都会建议我考量风险、后果、影响,再做决断。”
“关系远的几位安慰我说,不想生育还有避子汤药。”
“我去找了个方子看,发现这哪里是汤药,简直是毒药——里面放水银。”
“我觉得更必可思议了——原来看着我长大几位,绝口不提避子汤药,因为被毒死的可能性比生育本身还大。”
“我当时就想:原来命中注定难逃一劫,是么?要是这么说,我想做的事似乎和直接喝水银差不多。那我还怕什么。”
“那几位大概谁都不想做恶人直接吓着你。你当年问了她们,她们转头就找过我,说得就没这么和善了。”苏墨清想了想当年的情形,说道,“比如,我母亲直接问我,是不是真心的,想不想让你好好活着。要是真心,只要还想和你安安稳稳多相处几年,建议我不如等你再长几岁,再说这件事。”
“姚姨确实说得最直接。”牧晓笑道,“这点你知道。她还提醒我,要是发现你身上沾了你父亲一些不太好的习惯,一定要及时抽身,让我时刻提醒你温柔一些。”
“如果只提这些,我对生育确实算不上害怕。”
“直到我母亲的事。”她的笑容逐渐淡去,垂眸道,“她当年还是将我护得太好,我之前根本想不到,还有强迫二字。”
“直到她最后在我的质问下,不得不告诉我真相。”
“我为什么要去质问她呢?我真的很后悔。”她轻声对自己说,“她在我眼中一直无所不能。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当家人、掌权者,根本不会受她他人摆布。”
“如果我不去质问她,她心情好一些,或许能撑得再久一些。”
“我知道这只是没有根据的‘或许’,但我很难抑制住这种想法。”
“我提到她也容易情绪失控,因为我在愧疚,我在后悔,我也在后怕。”
“她最后同我说,她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相当自负的人——她帮我解决麻烦,教我如何处理问题,希望我不论怎样选择,都能过好自己的一生。”
“但她竟然告诉我,她后悔了。”牧晓平静地重复一遍,“她后悔了。”
“她让我不如去听听郑太后说的话。”
“不如和孙氏多谈谈。”
“换个更好拿捏的夫婿,去过牧晗那样的日子,相夫教子,美名远扬,没什么不好。”
“她好像在眨眼之间,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因为怀孕么?我拿不准,我不知道。”
“被强迫的只有身体么?面临的问题只有死亡么?”
“我去问兄长,母亲怀我的时候也这样么?他说他不知道,他不关心,他有的是别的事情要做。”
“我去问姚姨。她说她在过往岁月从未听我母亲说过这些话。她似乎有点怀疑我因为母亲的去世,受了太大的打击,自己臆想出了一段对话。”
“我没法再去问别人。她不仅是我的领路人,也是许多人的。又有谁会信?”
“难道这些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话么?只有我一个人听过么?疯掉的原来是我么?”
牧晓看了一眼那摞理好的宣纸,叹了口气:“她也这样写过。但我永远无法知道,她是为了梳理现状,是想写下她自己,还是看透了什么。我在不知不觉里,终将成为另一个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