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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袍之约（第1页）

第三章旧袍之约

凌晨两点，陆铮合上那本《边防巡逻日志》，指尖在最后那句“若有战，召必回”上停留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山风裹挟着深夜的寒意和远处工地沉闷的撞击声涌进来，驱散了满屋的烟味。

桌上摊开的除了日志，还有几张从铁盒底层找出的碎纸片。有些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的，有些是烟盒背面、化肥袋内衬的空白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杨光和似乎在退役后的三个月里，断断续续记录着什么。

陆铮拿起其中一张较大的纸片，上面是幅手绘的关系图，线条交错，像个简陋的蛛网。中心写着“三老会”，引出三条主线：

一条指向“永业集团”，旁边标注：“项目审批，土地流转，资金通道”；

一条指向“镇档案室”，标注旁打了个问号，又补充：“1983年？县志卷七缺失”；

最后一条线分叉最多，连接着七八个人名，都是石岭村及周边村落的老人，旁边小字注着“当年守陵人？”、“知情但不敢言”、“上月迁去镇养老院”。

蛛网边缘，光和用红笔（或许是血迹？纸片边缘有暗褐色斑点）重重写了一行字：

“他们想抹掉的不是地，是那段历史本身。”

另一张烟盒纸上，记录着一次对话：

“10月23日，访下溪村陈老西（73岁，原南山坡看林人）。问及陵园初建时情况，老人起初含糊，酒后落泪：‘造孽啊……那些娃娃埋下去的时候，有的还没枪高……现在要把他们挖出来扔了？’问及细节，老人突然惊恐，猛灌酒，后装醉不语。临别时塞给我一张纸条，上写‘三老耳目多，莫再问’。当晚，陈老西家柴房失火，幸未伤人。”

还有一张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的纸，背面是稚嫩的数字演算，正面则是光和力透纸背的几段话：

“11月7日，镇档案馆。查1980-1985年地方志，涉及‘南山坡事件’的卷宗（应为卷七）馆藏目录上有登记，但库房内找不到。管理员是个年轻人，支吾说可能被借调或遗失。要求查看借阅记录，对方突然紧张，称系统故障。临走时瞥见其桌下废纸篓里有一份‘永业集团文献整理服务费签收单’，日期是今年9月——正是度假区规划公示前一个月。”

“11月15日，遇当年县武装部退休干部老秦在镇上诊所输液。闲聊提及旧事，老人突然握住我的手，手指用力到发白：‘光和，你是个好兵。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秀兰和娃。’眼神里有深重的恐惧和……愧疚。”

“越来越确定，‘南山坡事件’不只是寻常的战斗。阵亡名单有问题，陵园规模与记载不符（按县志简略提及的‘小规模边境冲突’，不应有二十七座墓，且墓主信息多处矛盾）。有人系统性地修改了历史。为什么？”

最后一张碎纸片最小，只有巴掌大，是从日历上撕下的，日期是今年2月14日——杨光和“意外”身亡前两周。上面没有具体记录，只有反复涂写的几个词，笔迹凌乱，显出记录者当时心绪不宁：

“三老会……族谱……血誓……旧袍……”

“旧袍。”陆铮低声重复这个词。他转身从挎包里取出那张部队合影。照片里，年轻的战士们穿着统一的“旧袍”——军装。而杨光和这些零碎笔记里暗示的，是另一种“旧袍”，一种基于宗族血缘、地方势力的古老袍泽关系。

“三老会。”陆铮默念这个称谓。在来之前，石峰提供的初步资料里提到过：石岭村所在的青石镇，历来有“三老议事”的传统，由镇上年高德劭的三位族老协调地方事务。但资料显示这只是个民俗传统，并无实权。

现在看来，这个“会”恐怕远非如此简单。

陆铮打开手机，将碎纸片一张张拍照，发给陈雪：“查三件事：一、青石镇‘三老会’所有可考历史及当代关联人员，尤其是与永业集团的资金、人事往来。二、1983年前后本地区边境冲突的军方存档与地方县志差异，重点查‘南山坡事件’、阵亡名单及烈士陵园建造记录。三、陈松、赵解放‘牺牲’前后的详细档案，包括追认程序、抚恤金发放记录、家属情况。”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陆铮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传来石峰带着睡意的声音：“头儿？”

“把你手头的活儿放一放。”陆铮看着窗外夜色中度假区工地的灯光，那些光点在黑暗的山坳里，像野兽的眼睛，“带齐装备，天亮前到石岭村。我们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