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集结号
黄昏时分,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白天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是山里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屋檐很快挂起了水帘。石岭村彻底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的山峦轮廓都模糊了。
老文书家后院那座废弃的柴房,此刻门窗紧闭,里面却亮着应急灯昏黄的光。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泥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屋里站着五个人。
陆铮站在正中间,身后墙上贴着手绘的南山坡地形图和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石峰靠墙站着,正低头检查手里的狙击步枪分解件,动作细致得像在抚摸情人。林逸坐在一个倒扣的箩筐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还有两个新面孔。
一个西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利落,穿着深色夹克和工装裤,背挺得笔首,眼神锐利得像刀锋。余旭芳,青石镇派出所前副所长,当了二十年刑警,三个月前“提前退休”。真正的原因是她在追查一起文物盗窃案时,线索指向了永业集团,然后就被“调整”了岗位。
另一个是五十来岁的男人,黝黑精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袖空荡荡地垂着——那是二十年前排雷时炸断的。李建军,石岭村为数不多敢公开质疑三老会的老人,年轻时当过民兵队长,熟悉这方圆五十里每一寸山路的犄角旮旯。
“人到齐了。”陆铮环视一圈,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时间紧,我长话短说。”
他转身,手指点在地图上南山坡的位置:“三天后,永业度假区项目公示期结束。推土机会开进陵园,二十七座坟墓会被推平,所有证据会埋进水泥地基里。我们手里的这些——”
他拿起桌上那西本旧笔记本和李红旗的日记:“——可能就永远成了废纸。”
余旭芳盯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喉结动了动:“我查了三个月,只摸到皮毛。你们……怎么拿到这些的?”
“用命换的。”石峰头也不抬地说,“杨光和,我的兵,你们的战友。”
屋里沉默了一瞬。雨声更急了。
“光和发现了什么,赵家就要他死。”陆铮继续道,“现在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昨天在我门口钉了死鸡,照片上画红叉。威胁我们五天内滚蛋。”
李建军那只独臂捏紧了拳头,青筋暴起:“这群狗娘养的……光和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爹死得早,娘瘫在床上,他当兵前托我照看着……结果回来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
他声音哽咽,但眼神里的怒火烧得吓人。
“李叔,”陆铮看向他,“光和笔记里提到过你。说你当年在民兵队时,亲眼见过赵家往溶洞里运东西。”
“何止见过!”李建军猛地站起来,独臂挥舞,“1983年秋天,那天夜里下大雨,我巡山躲雨,在鹰嘴崖亲眼看见赵老栓带着他堂弟赵解放,还有七八个人,扛着木箱子往溶洞里走。箱子沉得很,两个人抬一箱都费劲。我躲在山石后面,听见赵解放说‘这批货出了手,咱们就发了’。”
“什么货?”林逸追问。
“我当时不知道。”李建军摇头,“后来过了几年,县里抓盗墓的,我才琢磨过来——那箱子里,怕是墓里挖出来的宝贝。”
余旭芳接过话头:“我查到的线索能印证。永业集团近五年在东南亚的‘文化交流项目’,实际是文物走私。他们有一条成熟的通道:本地盗墓团伙挖货,赵家负责运输和洗钱,境外有固定买家。去年我们差一点就抓到现行,但关键证人突然翻供,证据链断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翻供前一天,他儿子放学路上差点被车撞。”
屋里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陆铮总结道,“赵家——或者说三老会,通过篡改历史把自家叛徒变成烈士,冒领抚恤;同时利用烈士身份做掩护,长期走私文物;现在又想借旅游开发的名义,彻底毁掉南山坡陵园这个罪证现场。”
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只有三天。三天内,要做三件事。”
“第一,拿到赵家文物走私的铁证。账本,交易记录,或者实物。”
“第二,找到至少两位敢站出来说话的真烈士亲属。名单在这里——”他递给余旭芳一张纸,“孙桂枝是突破口,但她被赵家威胁了五十年,未必敢开口。我们需要其他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