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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忠诚的代价（第1页）

第十七章忠诚的代价

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山间常见的急雨，而是那种绵密、阴冷、黏在人皮肤上的秋雨，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青石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街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镇政府大楼还亮着几盏灯，在雨夜里像蛰伏的兽眼。

王建国站在自家二楼窗前，手里捏着己经冷掉的搪瓷缸子，缸身上“自卫还击保卫边疆”的红漆字在昏暗光线里模糊不清。他盯着镇政府大楼三楼东侧那扇亮灯的窗户——赵卫东的办公室，己经看了快一个小时。

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单调而沉闷。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王建国没动，他知道是谁——赵卫东。半个小时前，这位镇长大人亲自打来电话，语气“亲切”地询问他身体如何，家里有没有困难，末了状似无意地提了句：“老王啊，听说最近村里来了几个外乡人，在你家老文书那儿借住？这非常时期，还是要提高警惕啊。”

赤裸裸的警告。

王建国端起搪瓷缸子，把冷茶一口灌下去，苦得他皱了皱眉。茶叶是陈年的，和他这个人一样，早就没了鲜味，只剩一股涩。

楼下传来妻子压低的啜泣声，还有女儿小声的劝慰。就在今天下午，女儿在县中学的代课教师转正名额，突然被“暂缓”了。理由很官方：“综合评估有待进一步考察”。但女儿学校的领导私下透露，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这是赵卫东的第二道警告。第一道是死鸡和红叉照片，陆铮没走；第二道，就冲着他家人来了。

王建国放下缸子，手指无意识地着桌上那张泛黄的合影——戍边三连，2007年冬。照片里，年轻的他和年轻的杨光和并肩站着，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光和那时候刚满十八岁，训练时总偷偷往家写信，信封上贴着廉价的邮票。

“若有战，召必回。”光和退役那天在日志上写的字，王建国还记得。那孩子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所以当他发现南山坡的秘密时，哪怕知道会死，也要查下去。

而现在，光和的骨灰埋在南山坡脚下——那片即将被推土机碾平的土地。

王建国的手指停在杨光和的笑脸上。照片是冷的，但那个笑容的温度，仿佛还能透过泛黄的相纸传到他指尖。

“我是个孬种。”他对着照片低声说，声音在雨夜里轻得像叹息，“穿了十七年军装，当了十一年支书，最后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怕丢官，怕家人受累，怕死。”

窗外的雨更急了。镇政府大楼那扇窗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王建国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西十。赵卫东通常十点才下班，今天提前了。

他心跳突然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脊椎。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个陌生号码。王建国犹豫了一下，接起。

“王支书。”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嘶哑诡异，“你女儿很优秀，你妻子身体不好。做个聪明人，明天一早，去县里‘汇报工作’，就说村里一切正常，外乡人己经离开。然后，带着家人去市里住几天，旅旅游。”

“你们想干什么？”王建国声音发紧。

“陆铮那伙人还在山里。”变声器后的声音透着冰冷的戏谑，“但他们总要出来。你帮我们一个小忙——明天上午十点，去镇东头老粮站那儿‘偶然’露个面，自然点，像去检查防汛。剩下的，不用你管。”

王建国手心的汗浸湿了手机。老粮站位置偏僻，但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是陆铮他们如果从青龙潭方向撤回镇上，最可能选择的隐蔽路线。

这是要拿他当诱饵，钓陆铮出来。

“我……”

“你女儿转正的事，下周一就有结果。”对方打断他，“你妻子一首想去省城看病，我们也安排好了。王支书，识时务者为俊杰。穿军装的时候你听命令，现在，也该听听‘上面’的命令。”

电话挂断。

王建国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忙音。窗外的雨声、妻子的啜泣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像锤子一下下砸在太阳穴上。

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在合影上。

照片里的杨光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问他：“建国哥，你膝盖还硬吗？”

王建国闭上眼。

十七年前，边境线上，他也曾面对选择：是听从“原地待命”的保守指令，还是违令带一个班前出，救回被伏击的巡逻队？他选了后者，救回了三个兵，自己也挨了处分，眉骨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