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晚自习,靳欢去了一趟办公室找班主任老汤,回来就收了东西。
程响无聊到长蘑菇,趴在桌上重操旧业看小说,见此瞬间警铃大作。她倏地坐直,不露痕迹地撇了眼聂小岭的座位。
——人没在。
程响语气略快问她同桌,“唉,聂小岭呢?上厕所去了?”
聂小岭的同桌性格内向,下课哪儿也不去,就在位子上看小说,以至于这一天下来,就只在跟他借书时说了一句话。
“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耳边传来一点挪动椅子的声响,淹没在喧闹的人潮中,头顶的白炽灯刺目,在程响清澈的瞳孔上落下一小块方形的光斑。
声音太小,程响什么也没听清,脚已经在大脑之前有了动作。
聂小岭不在,梁牧也不在,提了聂小岭一嘴的方骏也不在,北京时间二十一点三十五,完美的人生转折点。
!
程响忙不迭跟上,少女带风撩了搁在桌上的书页。
哗哗——
外面的风哗哗地灌进长巷,夜与灯,光与影,街上大部分店面都熬不了夜,收了摊的,或正在收摊的,人车伶仃。
从小铁门钻出来的一瞬间,几辆小电驴如湖水从身边游走。
红姐小馄饨的老板娘掐着水桶腰,手上悠闲地摇着附近妇产医院发的塑料扇子,正在指使小店员收拾卫生。
这时,油腻的玻璃门上隐约出现一个眼熟的小脑袋。
老板娘会心一笑,边往外走边说,语气里都是对自己手艺的欣赏:“这么晚了还想姐这一口呢,进来进来姐……唉唉唉说你呢,小姑娘你怎么走了呀——”
程响旁若无人,看见靳欢转眼消失在了光明巷的尽头。
一道无形的丝线牵住二人,程响亦步亦趋,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不远处的门墙涌来一股桂花的清香,里面还时不时地传出几声带了回音的咳嗽声。
程响在拐角处及时停下,靳欢像是有所察觉,一双漆黑的眼眸警惕地扫了眼四周才打开门锁进了家门。
程响松了一口气,心怦怦直跳,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回来了啊——他们今天没再来了,你放心哦。”院子里传来女人沙哑的说话声、沉闷的咳嗽声,还有咯吱咯吱有些像踩塑料瓶子的声响。
“哎,晚上有没有吃啊?给你留了点饭在小厨房,就是没什么菜,今晚就将就一下昂!”
“吃了,奶奶。”
程响很快放松下来,以至于还有心情愤愤地控诉:奶奶你孙女骗你呢,她没吃,在位子上坐一晚上,害我跟着坐一晚上。
“我来。”
门内传来靳欢轻轻的脚步声,程响头一回觉得一个人的脚步声可以这么轻,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紧接着塑料咯咯吱吱的响,比老人的力气大。但没一小会儿就停了。
“别别别——就一点活了,我自个收拾了就好,把你手弄脏了——明个还要上学,洗洗睡了哦。”
很明显,靳欢一点儿也不听话,继续踩,因为程响又听到了一连的咯吱声。
老人一边嘟哝一边没辙。
那是一间很老的院子,仿佛到了耄耋之年,纵深的巷子里住的第一户就是靳欢的家,门上贴着撕了一大半的旧对联,手一摸,一层灰。
长长的窄路上路灯只有一盏,立在巷口,昏暗静谧,飞虫义无反顾往里扑。
太黑了,程响无法纵览它的全部外观。
只记得,那条如同被城建遗忘的巷子里,灯光越来越稀少,而那间屋子里的灯从未亮过一刻。